“没有一世,能与你,白首到老。”
她的魂体,越来越淡,透明得几乎要与阴司的灰暗融为一体。
十世的伤痕,在魂体上不断闪烁,每闪烁一次,她便虚弱一分。
“天命说,我们十世相欠,十世相还,还清了,便了了。”
“可我怎么觉得……永远都还不清,永远都了不了……”
“永远都要,痛下去,苦下去,散下去……”
墨渊的黑眸里,终于蓄满了泪水。
那是地府阴将,千万年都不会落下的泪水。
是魂血所化,是情苦所凝,滚烫得足以灼伤阴司的冰冷,却只能在眼眶里打转,不能落下,不能流出。
一旦落泪,便是违逆天命,她便会立刻魂飞魄散。
他只能忍着,忍着十世的痛,忍着十世的悔,忍着十世的爱而不得,忍着看着她一点点消散,却无能为力。
苏凝眸缓缓抬起手,那只手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指尖轻轻指向他身后的三生石。
三生石上,她与他的十世名字,密密麻麻,刻满石面,每一个名字,都布满了裂痕,都浸满了血泪。
那是他们十世情劫的见证,也是十世惨死的烙印。
“三生石……”她轻声说,“刻得下十世姻缘,却渡不过十世情劫。”
“忘川河……流得尽千万亡魂,却洗不掉十世伤痕。”
“奈何桥……过得了生死轮回,却跨不过你我之间,三尺黄泉。”
她的目光,慢慢从三生石,移回墨渊的脸上。
这是她十世轮回,最后一次,看他。
看清楚他的眉眼,看清楚他的轮廓,看清楚他眼底藏不住的痛楚与悔恨。
然后,彻底忘记,彻底湮灭,彻底,不再相见。
“墨渊。”
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出他本源的名字。
声音很轻,很柔,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放下的平静。
“这一世,我不轮回了。”
“十世了,我不想再爱了,不想再等了,不想再为你死了。”
“我们……到此为止吧。”
“从此,阴司无苏凝眸,忘川无执念,三生石无姻缘,十世情,尽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凝眸缓缓闭上了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她不再抵抗天命,不再固守残魂,任由十世的魂魄本源,一点点散开,一点点融化,一点点被阴司的阴风吞噬,被忘川的河水吸收,被天地间的虚无吞没。
她的魂体,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没有痛苦,没有哀嚎,没有挣扎,只有一片平静的、安宁的、彻底的解脱。
仿佛终于卸下了十世的枷锁,十世的苦难,十世的情深不寿。
“不——!”
墨渊终于冲破了天命的口舌封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震彻整个阴曹地府的嘶吼。
那声音里,藏着十世的悔恨,十世的痛苦,十世的求而不得,十世的生不如死。
玄铁甲胄瞬间崩裂,碎片四溅,斩魂刀“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深深插入冰冷的地面。
他不顾一切,冲破天命枷锁,朝着她消散的方向,疯狂冲了过去。
三丈距离,咫尺天涯。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最后一缕残魂,想要将她护在怀中,想要用自己的魂魄,替她湮灭,替她受苦。
可他的手,却只穿过了一片冰冷的阴风,一片空茫的虚无。
她的魂体,在他面前,一点点,一点点,彻底消散。
从脚尖,到小腿,到腰腹,到胸口,到脖颈,到脸颊,到最后,只剩下一双盛满了平静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彻底化为点点莹光,飘散在忘川河上,被河水卷走,无影无踪。
苏凝眸,十世孤魂,彻底湮灭。
无轮回,无来生,无残魂,无印记。
连一杯孟婆汤,都没来得及喝。
连一句“相忘于江湖”,都没来得及说。
连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天命,抹得干干净净。
“凝眸——!!!”
墨渊跪倒在忘川岸边,双手深深插入冰冷的泥土之中,黑色的魂血从七窍涌出,染红了玄色的衣袍,染红了岸边的青石,染红了忘川暗赤色的河水。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魂魄都在寸寸断裂。
这个镇守忘川千万年的阴将,这个爱了她十世、伤了她十世、悔了十世的男人,此刻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死寂的阴司里,崩溃大哭。
他赢了天命,冲破了枷锁,却输了她,输了十世的情,输了最后一丝希望。
他记了十世前尘,受了十世情苦,守了十世轮回,最终,却连她最后一缕残魂,都护不住。
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能在她消散之前,说出口。
他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身后的三生石。
石面上,她与他的名字,还在那里,刻得深刻,裂得狰狞。
那是天命的嘲讽,是命运的捉弄,是十世情劫的罪证。
“三生石……”
墨渊低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你刻尽天下姻缘,为何独独容不下我们十世情深?!”
“天命……你罚她十世惨死,罚我十世守苦,还不够吗?!”
“你要她永世湮灭,要我永世悔恨,你才甘心?!”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阴风呜咽,只有忘川呜咽,只有奈何桥沉默,只有三生石冰冷。
墨渊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斩魂刀。
刀身冰冷,映出他残破不堪、血流满面的脸。
他握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用尽全部魂魄,朝着三生石,狠狠劈了下去!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震彻阴阳两界,震碎地府苍穹。
万丈高的三生石,在斩魂刀下,寸寸碎裂,轰然倒塌。
莹白的石身,裂成千万块碎片,飞溅四方,石面上猩红的姻缘字迹,瞬间化为飞灰,被阴风一卷,散入忘川河,无影无踪。
三生石,碎了。
天下姻缘,从此无凭。
她与他的十世情劫,从此,连刻痕,都不剩下。
墨渊扔掉斩魂刀,一步步,走向忘川河。
河水冰冷刺骨,蚀魂腐骨,他却毫不在意,一步步走入河中,任由暗赤色的河水,淹没他的脚踝,淹没他的膝盖,淹没他的腰腹,淹没他的胸口,最终,淹没他的头顶。
他没有消散。
天命罚他:她湮灭,他独活,永世镇守忘川,永世受情苦,永世不得轮回,永世不得忘却。
他要永远活在阴曹地府,永远守着这片她最后消散的土地,永远记着十世的情,十世的痛,十世的悔恨,永远,永远,在无尽的黑暗与孤寂中,一遍遍回忆她十世惨死的模样,一遍遍承受心如刀割的痛楚。
忘川河水,洗不掉他的记忆。
地府阴风,吹不散他的悔恨。
三生石碎,断不了他的执念。
她已湮灭,他却要永生永世,活着受罚。
从此,忘川河畔,再无孤魂苏凝眸。
从此,三生石旁,只剩阴将墨渊,永生永世,独自守候,独自悔恨,独自承受,十世情劫,焚心蚀骨的痛楚。
他会站在河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千万年,亿万年。
看着亡魂走过奈何桥,看着孟婆汤一碗碗喝下,看着忘川水一遍遍流淌。
看着世间男女,恩爱别离,轮回往复。
而他,永远记得,有一个女子,爱了他十世,痛了十世,最终,化为虚无,连轮回都不曾拥有。
而他,永远活着,永远记得,永远痛着,永远,不得解脱。
十世孤殇,终局。
无来生,无轮回,无重逢,无救赎。
情烬,魂散,石碎,川流。
虐到底,永无渡。
十世一轮回,一劫一断肠。
爱到焚心,痛到湮灭,
尘缘燃尽,再无归期。
从此,阴阳两隔,永世不见,
孤殇十世,终成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