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陈默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黑白监控画面里,那把空椅上缓慢浮现又消散的淡薄轮廓,是老周头倾倒空碗时那平静带笑的脸。两种画面交织重叠,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第二天是周日。陈默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一上午都心神不宁。他几次走到门边,想透过猫眼看看对门,却又缺乏勇气。午饭是随便泡的面,食不知味。
下午,事情似乎有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发展。
先是李姐在群里说,她上午试着去敲了老周头的门,想借口送点水果看看情况。门敲了半天才开,老周头看起来有点疲倦,但还算清醒,问有什么事。李姐支吾着说社区关心独居老人,他淡淡回了句“挺好,不用惦记”,就客气地把门关上了。李姐说,她没敢提碗筷和晚上吃饭的事,但总觉得老爷子眼神有点……飘,好像心思不在这里。
接着,王鹏又跳了出来。这次他没发视频,而是发了几张截图。
“兄弟们,我又仔细看了昨晚……不,是这几天凌晨的监控!你们看我圈出来的地方!”他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悚。
截图依然是夜间模式,角度相同。王鹏用醒目的红色圆圈,圈出了老周头家客厅饭桌旁的那把空椅子。在不同的截图里,那把椅子上,或多或少,都有一片极其模糊、难以界定的、比周围背景稍稍“浓”一点的区域。形状不规则,但隐约趋向一个坐姿的人形。尤其是在老周头对着门口“倾倒”空碗之后的那几秒钟内,那片区域的“浓度”似乎最高,轮廓也最接近……一个人。
“这……这怎么解释?”王鹏问,“别告诉我又是光线、又是噪点!我截图对比了,其他时间这把椅子干干净净!就特么半夜,老爷子‘喂’完东西之后,这玩意儿就会出现一会儿!然后慢慢淡掉!”
群里再次炸锅。
“我的妈呀!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王鹏你是不是P图吓唬人?”
“我以我健身十年的信仰发誓,原视频直出截图!谁不信自己去看回放!昨晚凌晨的,还有前天、大前天的!时间都差不多!”
“赵医生……这……这还能用医学解释吗?”李姐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赵医生罕见地沉默了良久,才发出一条消息:“视频和截图我看了。从影像分析角度,这些模糊区域确实……不太寻常。但监控器在低照度下的成像本身可能存在各种伪影。我们需要更谨慎。目前最重要的是周伯本人的状态。大家先不要过度恐慌,也不要传播可能引起误解的画面。我建议,我们一起上门,以关心的名义,和他好好谈谈,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需不需要帮助。”
这个提议得到了几个人的附和,但响应者寥寥。毕竟,想到要直面可能“不对劲”的老周头,以及他家里那把可能“不干净”的椅子,需要不小的勇气。
“我去。”陈默忽然在群里打出了两个字。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或许是连日的恐惧积压到了顶点,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或许是对门邻居的身份,让他觉得无法再逃避;又或许是心底残存的一点理性和对老周头孤苦身影的同情,驱使他想去弄个明白。
“我也去。”王鹏紧接着说,“妈的,健身教练阳气足,怕个球!”
“那……那我也去吧,总得有个女的,说话方便点。”李姐犹豫了一下,也表态了。
赵医生:“好,那我们四个,就今天晚饭后吧,七点左右,一起上去。记住,态度一定要好,就是关心老人,千万别刺激他。”
事情就这么定了。陈默看着群里最后的对话,手心又开始冒汗。七点……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难熬。陈默在屋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他无数次想象着等会儿可能面对的场景:老周头平静的否认?突然的暴怒?还是更诡异、更无法理解的回应?那把椅子……到时候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逞强答应。可现在退出,也太怂了。
六点五十,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鹏在临时拉的小群里发消息:“我和李姐到五楼了,赵医生马上到。小陈,你准备好没?”
陈默回了个“马上”,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对门,那扇熟悉的门依旧虚掩着,昏黄的光和电视声如常透出。只是今晚,那光线在陈默眼里,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刺目,更不祥。
王鹏、李姐和赵医生很快上来了。王鹏手里还提着果篮,李姐端着一小锅热汤,赵医生则拿着听诊器和血压计,尽量让这次拜访显得“专业”而“自然”。
四个人在601门口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赵医生点点头,上前一步,轻轻叩响了门板。
“周伯?周伯在家吗?我们是楼下的邻居,来看看您。”
电视里的戏曲声停了一下。里面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了。老周头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衣。他看了看门外站着的四个人,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欢迎,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有事?”他问,声音沙哑。
“周伯,我们这不听说您最近一个人,想着来看看,送点吃的。”李姐挤出一个笑,把汤锅往前递了递。
“赵医生也来了,顺便给您量量血压,天冷了,得多注意。”王鹏补充道,声音比平时洪亮,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老周头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陈默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头皮发麻。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进来吧。”老周头侧过身,让开了门。
屋里比从门缝里看起来更昏暗一些。陈设极其简单、老旧,带着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独居老人家里特有的气息——一种混合了旧家具、药品、缓慢时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陈默此刻觉得是“陈旧香火”的气味。
他的视线几乎是立刻、不受控制地射向客厅中央的饭桌。
桌上干干净净,只铺着一块褪色的塑料桌布。没有碗筷,没有饭菜。
那把椅子,也空着,静静地摆在那里。
陈默心里稍稍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是还没到“吃饭”的时间?还是因为他们的突然到访?
赵医生已经开始寒暄,并示意老周头坐下量血压。老周头很配合,在饭桌旁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伸出胳膊。李姐把汤锅放在厨房门口,王鹏放下果篮,两人都有些拘谨地站着,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把空椅子。
陈默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靠近门口,方便随时……应变。他的目光仔细扫过那把空椅,椅垫,椅背,地面周围。没有任何异样。就是一把普通的旧木椅。
血压量完了,正常。赵医生收起仪器,斟酌着开口:“周伯,您最近晚上休息得怎么样?睡眠还好吗?”
老周头收回胳膊,整理着袖子:“还行,老样子。”
“我……我们听说,”李姐忍不住插话,声音有点紧,“您晚上有时候吃饭比较晚?还……还摆两副碗筷?”
饭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老周头抬起头,看向李姐,又缓缓看向赵医生、王鹏,最后,目光再次落到陈默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让陈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嗯,”老周头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婶儿在,陪她吃点。”
如此直接地承认,反倒让准备好的四人一时语塞。
“周伯,”赵医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专业,“我们知道您想念周婶,这种感情我们理解。但是……您说的‘在’,是指感觉上,还是……”
老周头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确的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或者……怜悯?怜悯他们的“不理解”?
“她就在那儿,”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指向对面那把空椅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饿了,我就分她点。”
“饿……饿了?”王鹏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变调。
“嗯。”老周头收回手,拢在膝盖上,目光又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的邻居,看到了别的什么,“她一个人在那边,冷清。回来看看,总得有点吃的。”
李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赵医生的眉头紧紧锁着,职业素养让他继续追问:“周伯,您……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周婶的?是每天固定时间吗?比如……半夜?”
老周头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有阵子了。夜里静,她容易过来。子时吧,差不多。”
子时!正是监控拍到异状的时间!
陈默感到后背的寒意更重了。他看着老周头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满足侧脸,一个可怕的念头清晰起来:老周头不认为自己在臆想。他真心相信,并且“看见”了他死去多年的老伴,在固定的时间回来,坐在那张椅子上,需要他的食物。
而他,一直在“喂养”她。
用空碗?还是用他“认为”盛了食物的碗?
“周伯,”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厉害,“您……您用什么喂周婶?碗里……有饭吗?”
老周头转过脸,看着他,眼神里那种了然的神色又出现了。“有啊,”他理所当然地说,“我吃啥,她吃啥。从我碗里拨过去就行。她吃得不多,一点就够。”
从我碗里拨过去就行。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所有恐怖拼图的最后一块。监控里老周头深夜端碗出门,在门口倾倒的动作;他每晚桌上两副碗筷的景象;他对着空椅子的微笑和低语……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而惊悚的逻辑链:
老周头在深夜,与“回来”的周婶共餐。他吃自己碗里的,并将自己“碗里”的食物“或许在他眼里,那就是实实在在的饭菜”,拨到对面“周婶的碗里”。吃完后,他会把“周婶用过的”碗“在他眼里可能是空的,也可能还有些“残渣””拿到门口,倾倒掉——或许是某种仪式,或许是他认为需要处理掉“那边”带来的东西?
而那把椅子上的“透明轮廓”,就是被“喂养”的“周婶”?或者,是“喂养”这个行为,吸引了某种东西的显现?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他看向赵医生,赵医生的脸色也变得十分凝重。王鹏瞪大了眼睛,李姐用手捂住了嘴。
老周头似乎对他们剧烈变化的反应毫无所觉,或者毫不在意。他慢慢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吧。我这儿挺好。”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了。
四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的惊恐和疑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601。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昏暗、寂静、充满难以言喻气息的空间。
下楼时,没人说话。直到回到陈默家“因为离得最近”,关上门,王鹏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我的老天爷……你们听见了吧?他真看见了!还喂她!子时!全对上了!”
“赵医生,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李姐带着哭音,“老爷子这明显不是一般的老年痴呆或者幻想啊!他说得太具体了,时间、行为……还有监控里那……”
赵医生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而困惑:“从精神医学角度,如此系统化、仪式化,且与外界观察到的部分现象存在某种……对应关系的妄想,非常罕见。而且他的情感反应很平静,没有妄想常伴随的激动或恐惧。这不符合典型病症表现。”
“那如果不是病,难道真是……”王鹏没敢说下去。
“我不知道。”赵医生坦诚得让人心慌,“我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提到‘她饿了’,‘分她点’,以及门口倾倒的动作……这很像某种民间祭祀行为,或者……对亡魂的供奉。”
这个词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默问,声音发虚,“报警?跟社区说?联系他女儿?”
“怎么说?说老爷子可能在家里祭奠亡妻,而且我们怀疑亡妻真的‘回来’了?”王鹏苦笑,“警察和社区只会觉得我们神经病。他女儿……我打听过,关系好像一般,远了不说,就算来了,又能怎么样?把老爷子强行送医院?如果他反抗,或者……激怒了‘那位’呢?”
“别说了!”李姐尖声道,快要崩溃了。
“当务之急,是确保周伯自身的安全,还有……我们这栋楼的安全。”赵医生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部分镇定,“我的建议是,第一,我们几人保密,暂时不要扩大范围,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第二,密切但谨慎地观察,特别是通过监控,记录规律。第三,尝试寻找更多信息,比如周婶具体是什么时候、怎么去世的?老爷子是不是懂一些民间习俗?第四,还是要想办法联系他女儿,委婉地说明情况,看她能否回来处理。毕竟她是直系亲属。”
也只能如此了。四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排班看监控“主要交给胆大的王鹏和晚归的陈默”,比如由李姐试着向社区老人活动中心旁敲侧击打听周家旧事。赵医生负责整理可能的医疗求助途径。
临走前,王鹏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兄弟,对门就是你,多留神。有啥不对劲,立刻在群里喊。”
陈默僵硬地点点头。
这一夜,对门的灯光依旧亮到很晚。戏曲声隐隐传来。陈默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他没有再看监控APP,也不敢再靠近猫眼。但那把空椅子的影像,老周头平静的话语,还有监控截图里那模糊扭曲的轮廓,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并非来自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来自一种缓慢的、确凿的、日常化的侵蚀。它就住在对门,在一扇虚掩的门后,在一把普通的椅子上,在一个孤独老人的信念里。每晚子时,如期而至。
日子变得诡异而压抑。邻居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楼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晚上大家回家更早,关门声更重,楼道里安静得过分。微信群也沉寂了许多,没人再发监控里拍到的趣事,连日常闲聊都少了。一种无形的隔阂和警惕,弥漫在每家每户之间。
陈默继续着他晚归的生活,只是每次走到六楼,那仿佛实质般的恐惧感都会攫住他。对门的光、声、气味,成了他每晚必须承受的折磨。王鹏和李姐那边,打听来的消息有限:周婶是八年前因病去世的,走的时候很安详。老周头年轻时在工厂,没什么特殊背景,也不信教,就是普通老百姓。女儿远嫁后,联系确实不多。
监控的规律被进一步确认:几乎每天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也就是子时”,老周头都会重复那个“就餐-倾倒”的仪式。而在他倾倒动作后的几分钟内,那把空椅子的监控影像上,有超过七成的概率会出现那个淡薄扭曲的透明轮廓,持续时间从几秒到半分多钟不等,然后缓慢消散。
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这是王鹏和陈默对比一周记录后,得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就好像……”王鹏在只有他们四人的小群里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被喂得……越来越‘实在’了?”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老周头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每天散步、买菜、听戏。只是偶尔,有邻居在白天看到他坐在楼下花坛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平静的温柔。
直到周五晚上。
陈默难得没有加班,七点多就回到了家。他刻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快八点,估计老周头应该在看电视了,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
对门依旧虚掩。他下意识地快速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倒流,钉在了原地。
饭桌上,昏黄的灯光下。
摆着三副碗筷。
老周头常坐的主位一副。对面那把空椅子前一副。
而在桌子的侧面,原本空着的位置,多摆了第三副。
碗、碟、筷,齐齐整整。
老周头还没坐在桌边,他正从厨房慢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他看到门口僵立的陈默,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老周头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秘密的惊慌,也没有往常那种平静的温柔。他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一个陈默从未见过的、极其怪异的表情。那像是一种混合了得意、期待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饥渴的笑容,扭曲了他脸上每一道苍老的皱纹。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陈默,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钉住他的灵魂。
然后,他咧开的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般的笑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陈默的耳朵:
“快好了……就快好了……今儿个,有‘新客’要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