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跟了他三年的警卫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以前一口一个“连长”叫得比谁都亲。
刚才,那把枪,是对着他脑袋的。
师父要杀他,兄弟要杀他。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打汉子,在这个充满煤灰味的逼仄角落里。
心里那根撑了多年的柱子,塌了。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姜晓荷才慢慢松开手。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陆铮脸上有一道湿痕,把脸上的锅底灰冲出了一道白印子。
“陆铮。”
姜晓荷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出手,在那只粗糙颤抖的大手里塞了一块冰凉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半块饼干。
“吃一口。咱们还得扛着大哥走。”
姜晓荷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只要咱们活着,这笔账,早晚能算清楚。”
陆铮看着手里的饼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吃,而是反手握住姜晓荷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晓荷。”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
“我……”
那个他敬仰如父的师父,那个承载着他少年回忆的小院,全都没了。
“我懂。”姜晓荷凑过去,用自己那沾满煤灰的额头,狠狠抵住他的额头。
“咱们在红星公社的土坯房还在,那一千件蝙蝠衫还在。”
“你有我,有大哥……”
她的体温顺着额头传过去,烫得陆铮心头发颤。
陆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那种迷茫和破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样的狠戾。
“走。”
他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甚至没嚼碎就硬生生吞了下去。
“城东有个废弃的防空洞,那里有路能通到郊区。”
“大哥身上的证据,我知道怎么用了。”
陆铮重新背起陆枫。
这一次,他的背挺得笔直,就像一把刚出炉、淬了火的刀。
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大杂院。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这一夜的京城,注定不太平。
而那些坐在高位上以为胜券在握的人还不知道,他们亲手放走的,不是两只丧家之犬,而是两头要吃人的恶狼。
……
天蒙蒙亮的时候,晨雾弥漫。
一辆满载着大白菜的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了朝阳门,混在早起进城的菜车队伍里。
姜晓荷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头上围着一块脏兮兮的绿头巾,手里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装得像个地道的村姑。
车斗里的大白菜堆得高高的,谁也没注意,那菜堆深处,留着几个隐蔽的通气孔。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在通州的一片小树林边停了下来。
“出来吧,没人了。”
姜晓荷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敲了敲车斗。
菜堆动了动,陆铮推开几颗大白菜,露出了头。
他先是警惕地像雷达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陆枫抱了出来。
“这里离咱们上次藏钱的地方不远。”
姜晓荷哈着白气,“咱们得换辆车,这拖拉机太显眼了。”
陆铮点点头,刚要把大哥放在铺好的干草上。
“小……三子……”
一直昏迷的陆枫,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像是拉风箱似的浑浊声响。
陆铮浑身一震,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耳朵几乎贴到大哥嘴边:
“大哥!我在!你说!”
陆枫费力地睁开眼,那是回光返照。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指着自己的左边胸口。
“皮……皮
陆枫喘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血。
“不是……不是胶卷……”
姜晓荷心里一惊。
她一直以为那硬块是微型胶卷或者芯片之类的东西。
“那是一把……瑞士……银行的……钥匙……”
陆枫的眼睛突然瞪大,死死盯着陆铮,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那是……赵家……洗钱的……铁证……”
“取出来……去……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陆铮和姜晓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涛骇浪。
钥匙!
那意味着,证据本身并不在大哥身上,而是在一个只有这把钥匙能打开的地方!
这比任何胶卷都更安全,但也更致命。
“还有……”
陆枫的手死死抓着陆铮的衣领,指甲都要崩断了,拼尽全身最后一点油,“小心……苏蔓晴……”
“她……她怀了……赵家的……种……”
说完这句话,陆枫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砸在冰冷的冻土上。
喉咙里那口吊着的气,散了。
“大哥!!!”
陆铮撕心裂肺的吼声,惊飞了树林里的寒鸦,在空旷的野地里久久回荡。
姜晓荷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苏蔓晴。竟然早就跟赵家暗通款曲,甚至怀了仇人的孩子?
那她之前对陆铮的那些深情款款,那些非君不嫁的姿态……全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这是一张比老鬼更深、更毒的网。
姜晓荷看着痛不欲生的陆铮,她知道,这场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陆铮。”姜晓荷走过去,蹲下身,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哭出来吧。哭完了,咱们还得杀回去。”
陆铮埋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许久,他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让人心悸的死寂和决绝。
他慢慢站起身,将大哥渐渐冰凉的尸体抱起来,走向树林深处准备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