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在老顾的落脚点休整了半日,待到傍晚时分,才跟着老顾去见那位前护林员。两人换上更朴素的当地服饰,搭乘老旧的公交车前往城郊,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从错落的民居变成了连绵的田野,空气里多了几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公交车到站后,又步行了半个多小时,才抵达一处散落着几户人家的村落,前护林员阿凯就住在村子最深处的一间土坯房里。
阿凯约莫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布满了老茧,见到老顾,脸上露出几分警惕,待老顾说明来意,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那片山林我再也不敢靠近了。当初就是因为撞见他们在山里埋什么东西,被他们打得半死,还丢了工作,要是再回去,他们肯定会杀了我的。”
老顾耐心劝说,苏念安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阿凯的神色。她能看出阿凯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却也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不甘。“阿凯,我们知道你害怕,”苏念安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但现在有个我们的人被困在山里,他是为了查清真相才被抓走的。那些人在山里做的事,肯定见不得光,你要是肯帮我们,不仅能帮我们救出人,还能让他们的恶行暴露,说不定还能讨回你当初被欺负的公道。”
阿凯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挣扎。过了许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苏念安:“你们真的能扳倒他们?那可是当地最有权势的能源巨头,连官府都要让他们三分。”
“我们是跨国风控联盟,不会任由他们胡作非为。”苏念安拿出一枚联盟的专属徽章,徽章通体银质,上面刻着交叉的盾牌与钢笔,是风控评估师的身份象征,“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查清真相,就算他们势力再大,也躲不过规则的约束。”
阿凯盯着那枚徽章看了许久,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好,我帮你们。那片山林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有小路,哪里有监控盲区,我都清楚。但你们必须答应我,要是出事,得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
“放心,我们会安排你和你的家人暂时离开这里,等事情结束,会给你们一笔安置费,让你们去别的地方生活。”老顾立刻应下,阿凯这才松了口气,开始细细讲述山林里的情况。
据阿凯说,那片山林被划分为能源巨头的矿区后,就被彻底封锁,外围有三层安保,每层都有专人巡逻,配备着监控和警报装置。但山林西侧有一处废弃的猎人通道,多年无人走动,草木丛生,安保人员很少巡查,是唯一能悄悄进山的入口。山里除了页岩气田的勘探区,还有几处隐秘的临时据点,阿凯当初撞见他们埋东西的地方,就在勘探区附近的一处山洞里,至于埋的是什么,他当时没看清,只看到那些人神色慌张,像是在销毁什么。
苏念安将阿凯的话一一记下,确定好进山路线,约定好当晚凌晨出发。回到落脚点后,她立刻联系联盟总部,让应急团队提前做好接应准备,又让老顾准备好进山所需的装备:夜视仪、登山绳、应急药品、信号屏蔽器,还有防身用的电击棍。一切准备就绪,夜色已深,苏念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却没有丝毫睡意,脑海里反复闪过视频里陆承宇的模样,还有他那句未说完的警告,心里愈发笃定,山洞里埋着的东西,必定和数据造假有关。
凌晨一点,夜色最浓,万籁俱寂。苏念安、老顾和阿凯三人趁着夜色出发,朝着山林西侧的废弃猎人通道赶去。山路崎岖难走,杂草丛生,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刺骨。阿凯走在最前面带路,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不断砍掉挡路的荆棘,动作熟练而谨慎。老顾紧随其后,手里握着信号屏蔽器,时刻留意着周围的信号波动,防止被安保人员的监控捕捉到。苏念安走在最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哪怕是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约莫走了两个小时,三人终于抵达了猎人通道的入口。入口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若不是阿凯指引,根本无从发现。阿凯示意两人蹲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着不远处的安保岗哨。岗哨里亮着灯,两名安保人员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周围的监控摄像头对着主干道,并没有覆盖到这个隐蔽的入口。“机会来了,快跟我走。”阿凯低喝一声,率先钻过灌木丛,苏念安和老顾紧随其后,三人猫着腰,快速穿过监控盲区,钻进了山林深处。
进入山林后,山路愈发陡峭,脚下全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稍不留意就会滑倒。苏念安打开夜视仪,视野瞬间清晰起来,周围的树木和杂草在夜视仪下呈现出淡淡的绿色,能清楚地看清前路。阿凯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带着两人朝着勘探区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避开了好几处巡逻的安保人员,每一次都是贴着树干屏住呼吸,直到巡逻队走远,才敢继续前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三人终于抵达了阿凯所说的那处山洞附近。山洞隐藏在一处断崖下方,洞口被厚厚的藤蔓掩盖,周围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十分隐蔽。苏念安示意两人停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洞口附近没有脚印,也没有安保人员看守,看来对方并不认为会有人找到这里。她抬手拨开藤蔓,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夹杂着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苏念安眉头紧锁,从背包里拿出口罩戴上,示意老顾和阿凯跟上。
山洞不算太深,约莫十几米长,里面漆黑一片。苏念安打开强光手电,光柱照亮了洞内的景象,三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山洞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破碎的文件,还有几个被烧毁的文件夹,灰烬里还残留着纸张的边角,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仪器,看起来像是用于地质勘探的设备,仪器表面布满了灰尘,却能看出被人为损坏的痕迹。最里面的地面上,有一片明显被翻动过的泥土,泥土的颜色和周围不同,显然是近期才被挖掘过。
“我当初就是在这里看到他们埋东西的,”阿凯指着那片翻动过的泥土,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们当时来了好几个人,手里拿着铁锹,埋完东西就匆匆走了,我躲在远处看了很久,才敢悄悄靠近,结果被他们发现了。”
苏念安走到那片泥土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很松软,她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挖了约莫半米深,铲子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她放慢动作,一点点将周围的泥土拨开,一个黑色的防水铁盒渐渐显露出来。铁盒上没有锁,苏念安轻轻打开,里面装着一叠厚厚的纸质文件,还有一个U盘。她拿起文件翻看,里面全是页岩气田的原始复测数据,上面有陆承宇的签名和标注,数据清晰地显示,该页岩气田的储量远低于前期上报的数据,而且地质结构不稳定,存在严重的坍塌隐患,根本不具备开采条件。
“果然是数据造假!”老顾凑过来看完数据,气得咬牙,“那些人为了拿到项目投资,竟然篡改这么关键的数据,要是真的开采,不仅会造成巨额损失,还会引发地质灾害,危及附近居民的生命安全!”
苏念安将文件和U盘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自己的贴身背包里。这些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只要将这些数据提交给联盟总部和当地相关部门,就能彻底揭穿对方的骗局。“现在证据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找陆承宇。”苏念安的目光看向洞外,“阿凯,你知道山里的临时据点在哪里吗?陆承宇大概率被他们关押在那里。”
阿凯点点头:“我知道一处据点,就在勘探区的半山腰,是用活动板房搭建的,守卫很森严。当初我被他们抓住,就是被关在那里,后来趁他们不注意才逃了出来。”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朝着临时据点的方向赶去。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山林里的雾气渐渐散去,能见度越来越高,这也增加了他们被发现的风险。苏念安让老顾关掉夜视仪,改用肉眼观察,三人尽量贴着山体行走,利用树木和灌木丛遮挡身形,朝着半山腰的据点靠近。
靠近据点时,苏念安让两人停下,自己则绕到侧面的一处高地,观察据点的情况。据点由几间活动板房组成,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两名安保人员站岗,手里握着警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板房周围还有三名安保人员来回巡逻,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沟通几句,戒备森严。苏念安仔细观察着每一间板房的窗户,发现最里面的一间板房窗户被木板钉死,门口有专人看守,看起来像是关押人的地方。
“陈立,老周大概率被关在最里面那间板房里。”苏念安回到两人身边,低声说道,“守卫太多,硬闯肯定不行,得想办法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老顾思索片刻,说道:“我去引开他们。我手里有信号干扰器,等会儿我去据点另一侧,干扰他们的对讲机信号,再故意弄出点动静,把巡逻的安保人员引过去。你们趁机靠近那间板房,救出老周,陈立。”
“不行,太危险了,他们要是发现你,肯定不会放过你。”苏念安立刻反对。
“现在没时间犹豫了,”哈桑拍了拍苏念安的肩膀,眼神坚定,“我在这边待了十几年,熟悉他们的脾气,就算被发现,也能想办法脱身。你们抓紧时间,救出人后立刻往山林外撤,我会跟上你们。”
说完,哈桑不等苏念安反驳,就拿着信号干扰器,悄悄绕到了据点的另一侧。苏念安看着哈桑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却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她看向阿凯:“等会儿我去吸引门口守卫的注意力,你趁机撬开板房的门锁,救出老周,陈立,记住,动作一定要快。”阿凯重重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撬棍。
苏念安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颗烟雾弹,这是联盟应急团队配备的非杀伤性武器,能制造大量烟雾,干扰视线。她拉开保险栓,朝着据点门口不远处的空地扔了过去,烟雾弹落地后,瞬间冒出浓密的白色烟雾,笼罩了大片区域。门口的安保人员见状,立刻警惕起来,大喊着“有情况”,朝着烟雾的方向跑去。
就在此时,哈桑那边也传来了动静,他故意踢倒了路边的石块,发出巨大的声响,同时启动信号干扰器,据点里的对讲机瞬间传来滋滋的杂音,彻底失去了作用。巡逻的安保人员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朝着哈桑的方向跑去,一时间,据点门口只剩下两名看守板房的安保人员。
苏念安抓住机会,快速冲到板房侧面,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远处的树干扔去。石头落地发出声响,两名安保人员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去,阿凯趁机冲到板房门口,拿出撬棍,用力撬动门锁。“咔嚓”一声,门锁被撬开,阿凯猛地推开门,大喊一声:老周陈立,快跟我们走!”
板房里的陈立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他此刻比视频里更加憔悴,脸上带着淤青,嘴唇干裂,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发炎化脓,却依旧靠着墙壁坐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钢笔。看到阿凯,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因为身体虚弱,踉跄了一下。苏念安立刻冲进去,扶住陈立的胳膊:“陈老师,老周我是风控联盟的苏念安,我们来救你了!”
陈立看清苏念安的脸,又看到她胸前的联盟徽章,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眼眶微微泛红:“资料……我手里的原始资料被他们抢走了,幸好我提前抄了一份,藏在……藏在钢笔里。”他说着,将那截断裂的钢笔递给苏念安,钢笔的笔帽可以拆开,里面藏着一张微型存储卡。
苏念安接过存储卡,小心翼翼地收好,扶着陆承宇往外走:“资料我们已经找到了,你的U盘和文件都在我这里,现在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人刚走出板房,就听到远处传来安保人员的怒骂声,显然是发现了不对劲,朝着这边赶来。“快走!”苏念安低喝一声,扶着陈立,跟着哈桑朝着山林深处跑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开枪射击,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十分凶险。
三人一路狂奔,哈桑熟悉地形,带着他们专挑难走的小路走,试图甩开追兵。陆承宇身体虚弱,跑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如纸。苏念安见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应急药品,给陈立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喂他喝了点水:“陈老师,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走出山林,联盟的接应团队就在外面等着我们。”
陈立点点头,咬着牙,靠着苏念安的搀扶,继续前行。身后的追兵依旧紧追不舍,他们显然对这片山林也很熟悉,距离始终没有拉开。就在三人快要体力不支时,远处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苏念安心头一喜,知道是联盟的应急团队到了。她拿出信号发射器,按下求救按钮,一道红色的信号弹直冲云霄。
直升机很快飞到了三人上空,放下软梯。苏念安先扶着陆承宇爬上软梯,阿凯紧随其后,自己则最后一个爬上去。当软梯缓缓升起,远离地面时,三人回头望去,追兵已经赶到了下方,却只能对着直升机徒劳地开枪。苏念安长长舒了口气,看着身边虚弱却眼神坚定的陈立和老周,又摸了摸贴身背包里的文件和U盘,知道这场仗,他们暂时赢了。
深山危局
苏念安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背包侧袋,指尖触到腰间别着的卫星电话,确认信号格还亮着两格,才抬头看向站在越野车旁的哈桑。男人裹着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防风外套,腰间缠着宽布带,别着两把锋利的弯刀,见她收拾妥当,伸手比了个前行的手势,语气沉笃:“阿瓦村在深山里,往前三十公里没有路,只能徒步,天黑前必须赶到半山腰的临时歇脚点,夜里山里有狼群,还有落石,走不得。”
苏念安点头,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眼睛。她是跨国风控公司的资深风险评估师,这次跟着老周和陈立来这片偏远山区,评估当地水电站项目的地质风险,谁知两人三天前深入阿瓦村核查村民安置选址,彻底失联,项目部联系不上当地村落,只能紧急派她带着熟悉地形的哈桑前来寻人。出发前她看过老周最后传回的定位,就在阿瓦村核心区域,附带一条模糊信息:“村中有异常,选址存疑,勿轻举妄动”,短短十二字,却让苏念安心头沉甸甸的——老周和陈立都是行业内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手,若非遇到棘手事,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越野车停在山脚下的碎石路尽头,再往前便是密不透风的山林。哈桑在前引路,脚步稳健地踩过铺满松针的小径,时不时弯腰拨开拦路的荆棘,嘴里低声念叨着当地的方言,像是在跟山林打招呼。苏念安跟在身后,手里握着便携式地质探测仪,目光扫过两侧的山体,岩层裸露处带着明显的风化痕迹,部分坡面有细碎的落石堆积,她心头一动,低声道:“这里山体稳定性差,要是遇到暴雨,很容易引发滑坡。”
哈桑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上个月刚下过暴雨,山里塌了两处路,阿瓦村的人说那是山神发怒,不肯让外人进山。”
苏念安皱眉。她太清楚这种偏远村落的执念,越是闭塞,越容易对未知事物抱有敌意,老周和陈立若是触碰到了村民的忌讳,处境恐怕不妙。两人一路疾行,没敢过多停留,正午时分在一处山泉旁简单休整,苏念安拧开水壶喝了两口,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铜锣声,声音沉闷,断断续续,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是阿瓦村的警示锣。”哈桑的脸色凝重起来,伸手按住腰间的弯刀,“村里只有遇到大事才会敲锣,要么是来了猛兽,要么是……来了他们不欢迎的人。”
苏念安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走,加快速度。”
两人不再停留,循着铜锣声的方向快步前行,山林间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能见度不足十米,脚下的路也越发湿滑,苏念安好几次险些滑倒,多亏哈桑伸手扶了她一把。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木屋,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错落分布在山谷间,正是阿瓦村。只是村子里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铜锣声停了,只有几声狗吠从村头传来,透着几分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