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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评估手记(2)(1 / 2)

苏念安将最终版风险评估报告发送给总部与甲方的那一刻,窗外的沙漠夜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些许凉意钻进窗缝。连续多日的高压谈判与实地核验,让她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指尖敲完邮件发送键的瞬间,才敢放任自己靠在椅背上稍稍松弛。可这份松弛不过持续了十分钟,手机便响起,是卡里姆的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扩张项目规划书已整理完毕,次日上午会送到她的办公点,恳请她尽快启动首轮风险摸排。

苏念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开消息里附带的扩张项目简要说明,目光扫过“风电集群+大型储能基地+绿电制氨配套”的字样时,心头骤然一沉。此前捡到的那份简略规划,只知选址多在沙漠绿洲周边,此刻才看清全貌——项目规模是现有光伏与绿氢项目的三倍,场址横跨沙特红海新城与阿联酋阿布扎比边境的两片沙漠绿洲,还涉及一处未开发的内陆盐湖,规划书里只标注了资源优势,对生态、地缘、技术适配性只字未提。

她立刻起身翻出中东区域地图,指尖沿着规划的场址缓缓划过,两片绿洲分别是瓦迪绿洲与艾因绿洲,皆是周边游牧部落的水源地,而那处内陆盐湖,是中东罕见的咸水湖,周边分布着珍稀的沙漠动植物。苏念安心里清楚,现有项目的生态风险已需反复周旋,扩张项目选址直接触碰生态敏感区,后续的风险摸排必然比前期更棘手。更让她不安的是,红海新城与阿布扎比边境区域,本就存在少量领土归属争议,扩张项目横跨两地,地缘风险绝非一份安保协议就能覆盖。

次日清晨,甲方助理准时送来扩张项目的完整规划书,厚厚的一沓文件,封面印着烫金的“中东新能源扩张集群项目规划”,内里的图纸与数据看似详尽,却刻意避开了生态敏感区的详细勘测数据,也未提及边境领土争议的协调进展。苏念安翻到场址勘测部分,只看到笼统的“光照充足、风力资源优越”的描述,瓦迪绿洲与艾因绿洲的地下水储量、盐湖周边生态承载力,全是空白。

“这些关键勘测数据为何缺失?”苏念安看向助理,语气带着明显的疑问。助理面露难色,解释道:“苏小姐,扩张项目是内阁重点推进的工程,工期要求很紧,场址初步选定后就加急制定了规划,详细勘测还未来得及开展。卡里姆先生说,希望你能同步推进风险摸排与勘测工作,尽快给出初步风险评估方向,以便对接国际投资方。”

苏念安皱紧眉头,风险摸排的核心是基于详实数据,没有勘测基础就贸然推进,与盲目评估无异。可她也清楚,卡里姆口中的国际投资方,大概率是甲方为了填补扩张项目的资金缺口,急于对接的欧美资本,而风险评估方向,正是投资方考量的核心。她没有直接拒绝,只回复会先前往场址实地摸排,再给出初步判断,至于完整的风险评估,必须等勘测数据补全后才能出具。

收拾好便携勘测设备与规划书,苏念安拒绝了甲方派车派随行人员的提议,只联系了一位当地熟悉地形的向导穆萨。穆萨是土生土长的沙漠居民,常年往返于各绿洲与沙漠场址,对周边的地形、部落分布、生态环境了如指掌。初见时,穆萨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腰间别着水壶与罗盘,眼神里带着沙漠人特有的质朴与锐利,得知苏念安要去瓦迪绿洲与内陆盐湖,眉头当即皱起:“苏小姐,瓦迪绿洲近来不太平,游牧部落与之前的施工队起过冲突,而内陆盐湖周边全是松软的盐沼,车辆很难通行,且天气多变,容易遭遇沙暴。”

“越是这样,越要亲自去看看。”苏念安语气坚定,将规划书里的场址地图递给穆萨,“麻烦你带我先去瓦迪绿洲,再去内陆盐湖,最后到艾因绿洲,我需要实地查看每一处场址的实际情况。”穆萨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只转身去准备沙漠出行的必备物资——足量的淡水、防晒的头巾、应对沙暴的防风镜,还有探测沙地下陷风险的长杆。

驱车前往瓦迪绿洲的途中,沿途皆是茫茫戈壁,偶尔能看到几簇耐旱的骆驼刺,风吹过沙丘,卷起层层沙浪,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单调的土黄色。穆萨一边开车,一边跟苏念安说起瓦迪绿洲的情况:“瓦迪绿洲有一口天然泉眼,是周边三个游牧部落的水源,之前有施工队想在绿洲边缘建临时料场,部落族人坚决反对,双方差点动手,最后施工队只能撤走。这次扩张项目要在绿洲西侧建风电集群,肯定会触碰部落的利益。”

苏念安闻言,立刻在笔记本上记录“瓦迪绿洲场址:游牧部落水源地,存在利益冲突风险”,又追问:“部落族人除了水源,还有其他顾虑吗?”穆萨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的道路:“绿洲周边的沙漠里,有他们祖先的墓地,还有一些宗教祭祀的场所,他们认为施工会惊扰祖先,破坏圣地的宁静。中东人对信仰和祖先的敬畏,不比生命轻。”

苏念安心头一凛,此前的现有项目,虽涉及生态问题,却未触碰宗教与部落信仰,而扩张项目直接牵涉部落圣地,这远比单纯的生态风险更难协调。她想起首轮谈判时,甲方对生态问题的轻描淡写,若是让他们面对固执的游牧部落,恐怕只会激化矛盾,而非妥善解决。

抵达瓦迪绿洲时,已是正午,远远就看到一片绿意镶嵌在黄色沙漠中,泉水潺潺流淌,周边生长着枣树与沙棘,还有几顶黑色的帐篷散落在绿洲边缘,几名身着黑袍的部落族人正坐在泉眼旁,警惕地盯着外来车辆。穆萨将车停在距离绿洲百米外的沙丘后,对苏念安说:“不能再往前了,贸然靠近会被他们驱赶,甚至可能有危险。”

苏念安点头,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绿洲西侧的规划场址,地势相对平坦,确实适合建设风电塔筒,可场址边缘紧挨着部落的帐篷区,且能看到几处用石块堆砌的祭祀台,显然穆萨所言非虚。她又拿出便携勘测仪,测量此处的风力资源,数据显示年均风速确实符合风电项目要求,可地下水位勘测结果却让她忧心——场址地下水位线与绿洲泉眼相连,施工过程中若打桩过深,极易导致泉眼水位下降,甚至枯竭。

“地下水位与泉眼相通,这意味着风电塔筒的地基施工,会直接影响绿洲水源。”苏念安将勘测数据记录下来,语气凝重,“既触碰水源,又涉及祭祀圣地,瓦迪绿洲的风电场址,风险等级直接定为极高风险,除非迁移部落或更改场址,否则绝无推进可能。”穆萨在一旁补充:“部落族人世代居住在这里,绝不会轻易迁移,更改场址的话,周边几十公里内,只有这里风力资源达标,其他区域风速不够,发电效率会大打折扣。”

苏念安沉默不语,收起勘测仪,心里已然清楚,瓦迪绿洲的场址,是扩张项目第一个无法绕开的死结。离开瓦迪绿洲时,她特意绕到远处的高地,再次观察绿洲的全貌,夕阳下,部落族人围着泉眼祈祷,那份对故土与信仰的坚守,让她更加坚定——风险评估不仅要考量项目可行性,更要兼顾人文与生态,绝不能为了推进项目,牺牲部落的生存根基。

次日一早,苏念安与穆萨动身前往内陆盐湖,这里是扩张项目规划的大型储能基地与绿电制氨场址。通往盐湖的路远比想象中难走,越靠近盐湖,地面越是松软,车辆多次陷入沙沼,穆萨只能下车用长杆探测路况,一点点缓慢前行,原本三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六个小时。

抵达盐湖时,苏念安才看清这片盐湖的模样,湖面泛着白色的盐晶,周边是盐碱地,寸草不生,只有少量耐盐碱的蜥蜴在地上爬行,远处的沙丘环绕盐湖,形成了相对封闭的环境。规划书里说此处适合建设储能基地,理由是地形封闭,便于管理,且盐湖资源可辅助绿电制氨,却未提及盐碱地对设备的腐蚀风险。

苏念安立刻拿出设备检测,空气中的盐碱浓度远超普通沙漠区域,且盐湖周边昼夜温差比其他区域更大,最高可达45摄氏度。“盐碱浓度过高,会加速储能电池与制氨设备的腐蚀,普通防腐涂层最多维持两年,之后设备就会出现故障,维修成本会比常规区域高出40%。”苏念安一边检测,一边对穆萨说,“而且这里地形封闭,一旦遭遇强沙暴,沙粒无法扩散,会堆积在设备表面,不仅影响散热,还会加剧设备磨损。”

穆萨蹲下身,抓起一把盐碱土,捻了捻说:“这里的盐碱性极强,之前有科考队来过,设备放在这里不到一个月,就出现了锈迹。而且盐湖冬季会结冰,冰层融化时会导致地面沉降,储能基地的地基若不做特殊处理,很容易开裂。”

苏念安闻言,立刻测量地面沉降系数,结果果然如穆萨所言,盐湖周边土壤的沉降风险极高,远超储能基地的建设标准。她又查看绿电制氨的规划,制氨需要大量淡水稀释盐湖资源,而此处距离最近的海水淡化厂有两百多公里,运输淡水的成本极高,且同样存在“高耗能运水支撑绿电项目”的悖论,与现有绿氢项目的用水困境如出一辙,却因距离更远,问题更加严重。

更让她担忧的是,盐湖周边属于无人区,没有任何基础设施,施工所需的建材、设备运输成本会成倍增加,且后期运维人员的住宿、医疗、安保都无法保障。苏念安将这些风险一一记录,内陆盐湖场址的风险等级,同样被她定为极高风险,盐碱腐蚀、地面沉降、基础设施空白、用水成本过高,每一个问题都是难以攻克的难关,规划书里所谓的“资源优势”,不过是未考量实际困难的空谈。

离开盐湖时,天色已暗,沙漠的夜晚气温骤降,寒风呼啸,穆萨将车内的暖风开到最大,依旧抵挡不住寒意。苏念安裹紧外套,看着窗外漆黑的沙漠,心里愈发沉重,扩张项目的前两个场址,皆是极高风险,几乎没有推进的可能,而第三个场址艾因绿洲,会不会又是另一个难题?

第三日清晨,两人驱车前往艾因绿洲,相较于瓦迪绿洲的静谧,艾因绿洲周边已建有少量小型工业设施,是阿布扎比政府规划的轻工业聚集区,规划书里将艾因绿洲东侧定为扩张项目的配套储能分站与运维中心,理由是靠近现有工业设施,基础设施相对完善。

可抵达艾因绿洲后,苏念安发现,这里的情况比瓦迪绿洲更复杂。绿洲东侧的轻工业设施,多是小型加工厂,排放的废水虽经过简单处理,却依旧对绿洲的土壤与地下水造成了污染,她勘测地下水时,发现水中的部分污染物指标超标,不适合用于项目施工与运维人员生活。而规划的储能分站场址,紧挨着加工厂的排污管道,若储能设备长期处于污染环境中,不仅会加速老化,还可能引发安全隐患。

更棘手的是,艾因绿洲的土地归属权存在争议,红海新城与阿布扎比政府,都声称对这片区域拥有管辖权,此前的轻工业设施,就曾因归属权问题,多次停工整改。穆萨告诉苏念安:“这片区域的归属争议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双方都不肯让步,之前有企业想在这里建厂,最后因为归属权问题,投资全打了水漂。”

苏念安立刻核实此事,果然查到了相关案例,一家外资企业三年前在艾因绿洲建厂,投产不到半年,就因领土归属争议被勒令停工,至今未能复工,设备与厂房早已荒废。她站在荒废的厂房前,看着布满灰尘的设备,心里已然清楚,艾因绿洲的归属权争议,是这片场址最大的风险,只要争议未解决,项目随时可能被勒令停工,前期投入的所有资金都会付诸东流。

除此之外,艾因绿洲的风力与光照资源,远不如瓦迪绿洲与现有光伏场址,建设储能分站的话,需要从其他场址输送绿电,输电距离过长,会导致电力损耗增加,输电成本远超预期。且周边的轻工业设施用电需求不稳定,储能分站的调峰调频压力会大幅增加,设备故障率也会随之上升。

苏念安在艾因绿洲停留了整整一天,走访了当地的加工厂、周边居民,还对接了阿布扎比土地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得到的答复皆是“归属权争议暂未解决,暂不建议推进大型项目”。她将土壤污染数据、归属权争议案例、电力损耗测算结果一一记录,艾因绿洲场址,风险等级同样定为极高风险,领土争议与土壤污染,成为了无法逾越的两道鸿沟。

三天的实地摸排结束,苏念安回到迪拜的临时办公点,将三处场址的风险数据、现场照片、勘测报告整理成册,厚厚的一沓材料,每一页都写满了问题。她坐在电脑前,开始撰写首轮风险摸排报告,将瓦迪绿洲的部落冲突、水源联动、信仰圣地风险,内陆盐湖的盐碱腐蚀、地面沉降、基础设施空白风险,艾因绿洲的领土归属、土壤污染、电力损耗风险,逐一详细罗列,三处场址均标注为极高风险,明确建议暂缓推进扩张项目,或重新选址后再行评估。

报告刚写完初稿,卡里姆就打来电话,询问摸排情况,语气里带着急切:“苏小姐,扩张项目的风险摸排如何?国际投资方下周就要来中东考察,我们需要一份初步评估报告,向他们展示项目潜力。”

苏念安没有隐瞒,直言道:“卡里姆先生,三处规划场址均为极高风险,瓦迪绿洲触碰游牧部落水源与圣地,内陆盐湖存在严重的设备腐蚀与地面沉降问题,艾因绿洲有领土归属争议且土壤污染,均不具备推进条件,我建议暂缓项目,重新选址。”

电话那头的卡里姆沉默了片刻,语气瞬间沉了下来:“苏小姐,你在开玩笑吗?扩张项目是内阁敲定的重点工程,重新选址不仅会延误工期,还会让国际投资方失去信心,现有场址的问题,难道不能通过解决方案规避吗?”

“瓦迪绿洲的部落绝不会迁移,更改施工方案也无法避免泉眼水位下降;内陆盐湖的盐碱腐蚀与地面沉降,现有技术只能缓解,无法彻底规避,且成本过高;艾因绿洲的领土争议短期内无法解决,这些都是无法通过方案规避的核心风险。”苏念安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风险摸排的结果就是如此,我不能为了迎合投资方,隐瞒核心风险,这是对项目和贵国新能源转型的不负责。”

“可你要明白,扩张项目一旦暂缓,现有项目的后续资金也会受到影响,国际投资方看重的是整个新能源集群的规模,而非单一的光伏与绿氢项目。”卡里姆的语气带着几分施压,“苏小姐,你之前帮我们解决了现有项目的诸多风险,我相信你也能为扩张项目找到解决方案,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比如和游牧部落协商补偿,为盐湖设备定制特殊防腐涂层,再和两地政府协调归属权问题。”

苏念安思索片刻,卡里姆的提议并非完全不可行,但每一项都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和部落协商补偿,需要充分尊重他们的信仰与习俗,绝非单纯给钱就能解决;定制特殊防腐涂层,成本会增加50%以上,且需要时间测试适配性;协调领土归属权,涉及两国政府,周期至少一年,这些都会让项目工期大幅延误,且风险依旧存在。”

“成本与工期我们可以让步,只要能让投资方看到推进的可能。”卡里姆语气急切,“下周投资方考察,你能不能先和我们一起接待,在初步评估里提及解决方案的思路,而非直接否定项目?后续的风险规避,我们再慢慢推进。”

苏念安陷入两难,一边是客观真实的风险摸排结果,一边是甲方的施压与现有项目的资金关联,若直接在投资方面前否定项目,不仅会让甲方颜面尽失,还可能影响现有项目的后续推进;可若隐瞒核心风险,给出模糊的评估方向,又违背了自己的职业操守,后期项目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