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病糊涂了,还是论文写疯了?”她捂住脸,低声自语。怎么会用“程序”、“模块”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和生活伙伴?这太荒谬,太不敬了。
她想起吴医生。或许她真的需要一次深入的咨询,谈谈这种日益严重的、对周围一切的“非人化”感知倾向。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人格解离或现实感丧失的前兆。
第二天,感冒稍好,姜羡强迫自己回到书房工作。她需要现实的锚点。论文是真实的,数据是真实的,那些访谈对象倾吐的悲欢是真实的。她打开一份正在撰写的章节,内容是分析平台算法如何通过隐蔽的“ nudges”(助推)影响劳动者的工作选择。她引用了几个骑手的原话,描述他们如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系统推送的订单报酬和路线引导,一步步延长了工作时间,压缩了休息间隙。
看着屏幕上自己敲下的文字,那些鲜活的、充满无奈和抗争的叙述,姜羡的心慢慢定下来。这才是她应该关注的真实。那些关于顾青宇、初七、周阿姨的古怪念头,不过是自己长期高压、思维过度活跃产生的扭曲幻觉。就像吴医生说的,大脑在超负荷处理复杂信息时,可能会对更简单的日常人际关系也套用分析模式,导致感知变形。
她决定暂时把这些疑虑压下去,全力冲刺论文完稿。
然而,裂隙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几天后,姜羡在查阅一份关于某外卖平台早期算法逻辑的罕见内部资料时(这份资料是顾青宇通过特殊渠道帮她找到的),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错误”。资料显示,该平台在某一版本更新中,调整了派单的“公平性权重”参数。但附录里的一个技术注解编号,与正文引用的编号对不上,差了一位。
这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排版失误。但鬼使神差地,姜羡翻出了顾青宇帮她找到的另外几份不同来源的行业内部文档。她一份份仔细核对,不是为了内容,而是寻找类似的、微不足道的“瑕疵”——错别字、页码错乱、格式不统一、甚至是某个标点符号的字体差异。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像侦探一样审视这些文件。结果让她后背发凉:所有这些来自不同公司、不同时期、理应由不同团队制作的“内部”资料,在排版风格、用词习惯、甚至某些特定技术术语的缩写方式上,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度统一的“底层风格”。而那些她找到的“瑕疵”,更像是为了模仿“人类制作的不完美”而刻意植入的、过于均匀分布的“噪声”。
就好像……所有这些资料,都出自同一个“模板库”,或者,同一个“生成器”。
姜羡跌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并排打开的文档,冷汗从额角滑落。这不是疲劳,不是幻觉。这是她基于专业训练和细致观察得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书房里没有开灯,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初七推开虚掩的书房门,走了进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尾巴轻轻摇晃。
姜羡低头看着它,看着它眼中倒映的屏幕微光,和那永远温暖依恋的眼神。这一次,她没有感到安慰,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如果连她赖以研究的“真实资料”都可能存在问题……那么,她所处的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生成”的?
这个念头过于骇人,她甚至不敢深想。她猛地关掉所有文档,合上电脑,仿佛这样就能关闭那个正在她脑中缓缓裂开的恐怖缝隙。
书房陷入昏暗的寂静。只有初七的呼吸声,均匀得如同某种精密的仪器。
姜羡坐在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那层包裹着她生活的、温暖完美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而裂隙深处透出的,不是光,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