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没有说话,但那种紧绷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
哈涅尔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
当他看着雅妲,看着那双笼罩着无形阴霾的蓝眼睛,看着她在父亲面前那份无法完全敞开的疏离,一种深刻而冰冷的共鸣在他心底无声地激荡。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位被诅咒伤害的公主。
他看到的,是一个被上一代的秘密、欲望与错误所定义和伤害的生命。
一个因不洁的出身而被恶意选定为牺牲品的无辜者。
我们都是禁忌之果。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
雅妲是弗尔泰斯特与亲妹妹阿德莉娅违背伦常的结合所生。而他,哈涅尔,这具身体的原主,不也是在魔苟斯诅咒下,乱伦结合的产物吗?
虽然具体情况不同,但根源都是不被世俗接纳的、隐藏于阴影中的血缘纠葛。
他们都背负着出生即伴随的秘密,这秘密如同原罪,不为世人所知,却实实在在地塑造了他们的命运轨迹——一个承受了恶毒的诅咒,另一个则被遗弃在陌生的身体与时空,挣扎求存。
这种共鸣并非温暖的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命运同类的凛然认知。
他理解那种不同,那种隐藏在正常表象下的、唯有自知的不安与孤立。
雅妲的诅咒是外显的、暴烈的创伤;而他的异常是内隐的、持续的身份悬置。
但在被某种源头所定义、所拖累这一点上,他们何其相似。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透露半分这种共鸣的真实原因。
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传递一种超越寻常安慰的理解。
“我读过一些记载,”哈涅尔再次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塔楼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古代一些被认为受诅咒或被神灵标记的个人。后世学者发现,其中许多所谓的诅咒,根源并非受害者本身有何罪孽或异质,而往往是他们被动地成为了某种仇恨、恐惧或错误仪式的承受者。他们的痛苦,源于他人的黑暗,而非自己的本质。”他看向雅妲,目光坦诚而平静,“解除这样的枷锁后,受害者往往需要面对双重困境:一是创伤本身的残留,二是周围世界因不了解而产生的误解或过度保护,这有时会成为一种新的、无形的隔离。”
弗尔泰斯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未打断。
雅妲的目光终于再次与哈涅尔对上,这一次,那空洞的深处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问:“那些记载里……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哈涅尔沉默了片刻。
原着中,雅妲的事件是杰洛特故事的开端,之后并没有交代,雅妲的未来是开放式的。
而至于游戏中雅妲涉及的政治黑暗,更多的是合理的演绎。
哈涅尔不能说出那些可能发生的本来结局,那太残酷,也无必要。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记载往往模糊。有些人找到了平静,在理解与接纳的环境中缓慢愈合;有些人则始终与阴影共存,在孤独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意义。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证明了,承受痛苦的能力,本身也是一种强大的证明——证明他们没有被那施加于他们的黑暗所吞噬。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种恶意最有力的反驳。”
他看着雅妲,声音更加温和,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殿下,您能站在这里,能记住银叶蓟在月光下的光泽,能触碰琴弦,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太多。枷锁或许曾经存在,但它断裂了。残留的回响或许令人不安,但它无法定义你是谁。你的本质,在你每一次选择看向阳光而非沉溺黑暗的瞬间,都在被你自己书写。”
雅妲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哭,但那双蓝眼睛里的空洞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泪光的东西,又像是终于映照出了窗外真实阳光的微芒。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虽然依旧单薄,却似乎不再那么轻易会被风吹折。
弗尔泰斯特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女儿眼中那细微的变化,看到了哈涅尔话语中那种超越了普通安慰、直抵核心的理解。
他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欣慰,有深思,也有一丝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或许不完全明白哈涅尔为何能如此精准地触及雅妲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与需要,但他看到了效果。
“看来,”国王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请哈涅尔顾问来,是个正确的决定。”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雅妲的肩膀,一个克制而充满父爱的动作。“你们可以多聊聊。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他又看向哈涅尔,目光锐利却不再充满审视,而是多了几分委托的意味,“哈涅尔,你陪雅妲说会儿话。晚些时候,我们一起用晚餐。”
说完,弗尔泰斯特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留下侍女,这本身又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哈涅尔和雅妲公主。
阳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尘埃继续它们无声的舞蹈。
竖琴静静地立在角落,压花在桌上保持着永恒的形态。
哈涅尔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但在这个高塔的房间里,在两个被不同却又相似的阴影所触碰的灵魂之间,一种无声的理解,已经悄然建立。
它为未来不可知的路径,投下了一缕微弱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