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弗尔泰斯特听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声音。
拉多维德在觊觎泰莫利亚的王位!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什么稳固地位、有力回击,都是狗屁!
拉多维德那个野心勃勃、冷酷无情的年轻人,他看中的是雅妲背后泰莫利亚的王位继承权!
一旦雅妲嫁过去,成为瑞达尼亚王后,那么根据北方某些王国联盟和继承法的复杂传统与可能的事后操作,他们的子嗣将同时拥有对两国王位的宣称!
甚至,在弗尔泰斯特去世后,拉多维德完全可以以丈夫和未来国王之父的身份,直接干预甚至控制泰莫利亚政局,最终实现事实上的吞并!
这是比流言更狠毒、更直接的刀子!
流言只是在动摇雅妲继承的合法性,而这个联姻提议,则是要将泰莫利亚的王冠,连同他可怜的女儿一起,打包送入拉多维德的囊中!
暴怒的火焰瞬间冲上弗尔泰斯特的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将这个狂妄的使者连同他那该死的提议一起扔出窗外!
他想咆哮,想用最肮脏的语言咒骂拉多维德的狼子野心!
然而……他不能。
最后一丝属于政治动物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拽住了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不能当面拒绝,至少不能以暴怒的方式拒绝。
理由有三:第一,使者的话在明面上无懈可击,完全是站在帮助泰莫利亚和雅妲的立场上。
粗暴拒绝,会显得他不近人情,不识好歹,甚至坐实了流言中他掩盖真相、不顾王国未来的指控。
第二,瑞达尼亚是北方重要的军事强国,实力不逊于泰莫利亚。
公然撕破脸,可能将拉多维德这个危险的潜在敌人彻底推到对立面,甚至在北方联盟内部制造难以弥合的裂痕,给尼弗迦德可乘之机。
第三……也是最让他痛苦的一点,这个提议,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解决了雅妲继承权被质疑的问题——用将她作为政治祭品的方式。
弗尔泰斯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看着使者那张公式化微笑的脸,看着那双冷静评估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拉多维德本人在幕后嘲弄的嘴角。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书房里死寂得可怕。
使者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眼神深处的那丝笃定,如同针尖般刺痛着弗尔泰斯特的神经。
终于,国王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两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胸膛里的怒火和嘶吼强行压回深处。
他的脸色依旧铁青,额角有青筋在跳动,但开口时,声音却是一种强行压制后的、异常平稳的沙哑:
“瑞达尼亚国王的好意,以及使者阁下不辞辛劳的传达,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甚至没有表达任何情绪。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公主终身幸福与两国未来,朕需慎重考虑,并与王室顾问及贵族议会商议。”他用最官方的外交辞令拖延着,“使者阁下远来辛苦,可先回驿馆休息。待朕有所决断,再行召见商议。”
使者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他再次躬身行礼:“我主静候陛下佳音。愿两国友谊,如亚鲁迦河般绵长。”说完,他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弗尔泰斯特猛地抓起桌面上一个沉重的纯银墨水瓶,用尽全力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哗啦!”
墨水瓶碎裂,漆黑的墨汁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在洁白的墙面上溅开一大片狰狞污迹。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剧烈地喘息着,肩膀因为压抑的狂怒而不住颤抖。
拉多维德……联姻……王位……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在他脑中碰撞。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父爱、无力感、以及被赤裸裸政治算计羞辱的滔天怒火。
而与此同时,在高高的塔楼之上,对外界风暴一无所知的雅妲,正静静地坐在窗边,银白的长发在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的微光中,泛着冰冷而脆弱的光泽。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刚刚又被摆上了一张更庞大、更危险的赌桌。
而她的父亲,那位暴怒的雄狮国王,正在他铁王座的阴影里,独自吞咽着这枚比流言更苦涩、更致命的毒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