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尔泰斯特似乎松了口气,对杰洛特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哈涅尔一眼,那眼神中有感谢,有托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下山坡,回到了自己的马旁。
哈涅尔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弗尔泰斯特这份突如其来的、通过杰洛特转达的委托式关怀,让他既感到意外,也有些触动。
这位国王在自身焦头烂额之际,竟然还会考虑到他这样一个外来者可能面临的未来风险,并以这种方式试图提供一些保障。
这无疑进一步印证了国王对他那种奇特的、近乎移情的认同与关切。
但同时,这也像是一种隐晦的告别预感。
弗尔泰斯特似乎也隐约感觉到,哈涅尔不会长久留在维吉玛,留在泰莫利亚。
杰洛特走到哈涅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该上马继续赶路了。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维吉玛的方向。
哈涅尔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弗尔泰斯特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沉默可靠的猎魔人,心中离别的决心更加坚定,却也多了一份淡淡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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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维吉玛高耸的城墙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时,已是两天后的黄昏。
城堡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归来的主人和新的风暴。
然而,在军队和国王归来的消息正式传开之前,维吉玛内部,某些阴暗的角落,新的毒液已经开始悄然分泌、扩散。
夜幕降临后,老铁炉酒馆、鼹鼠地下赌场、码头区的廉价娼馆、甚至某些看似普通的市民酒肆……在这些人群混杂、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一些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旁人听到的交谈声,开始如同霉菌般滋生。
“……听说了吗?南边来的那些‘学者’和‘精灵’……可不止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怎么讲?不就是有些古怪知识吗?”
“古怪?嘿,何止是古怪!我有个跑远洋的表亲,上次喝酒时说漏了嘴……他说,在隔离之海另一边,确实有块传说中的大陆,好像叫……中土?但那里可不是什么仙境!据说住满了各种奇怪的、邪恶的生物!半人半兽的,长得像树会走路的,还有那种眼睛会放光的……根本就不是诸神创造的世界该有的样子!”
“真的假的?那……从那种地方来的人……”
“想想吧!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能是正常的吗?他们的血脉里流着什么?他们的知识是从哪儿学的?会不会带着那些地方的……污染或者诅咒?”
“嘘!小声点!你是指那位……”
“我可没指名道姓!我就是说,最近城里有些生面孔,来历不明,还总跟王室、跟术士厮混在一起……不得不防啊!谁知道他们来我们这儿,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把我们这儿也变成他们老家那种鬼样子?”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那个白头发的年轻学者,看着是挺斯文,但眼神有时候怪渗人的……还有那个金头发、尖耳朵的,长得是不像凡人,但谁规定长得好看就不是怪物了?”
“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咱们泰莫利亚,可不能再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污染了!公主殿下的事还不够教训吗?”
流言如同长了脚,迅速在酒客、赌徒、水手和市井小民之间流传开来。
它们将矛头从王室血脉的污点,悄然转向了外来者的本质邪恶。用半真半假的远方传说,结合人们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近期一系列动荡的不安,成功地制造出新的猜忌和排斥对象——哈涅尔,以及与他相关的莱戈拉斯。
这些流言比之前攻击王室的更加隐晦,更难以直接驳斥,因为它们混合了真实的地理概念和恶意的扭曲想象。
传播者不再直接攻击国王或公主,而是将哈涅尔等人描绘成潜在的危险源头,是可能带来异界污染的非人或邪恶知识的携带者。
这既能为之前一系列不幸事件寻找一个更合理、更外部的替罪羊,也能进一步孤立哈涅尔他们,为后续可能的行动铺垫舆论。
显然,席儿·德·坦沙维耶,或者她所代表的势力,并未因为雷索的失败而停止行动。
他们转变了策略,利用了新的素材,继续在维吉玛这座城市的心理防线上,挖掘着更深的裂痕。
当国王的军队带着疲惫和新的秘密返回时,等待着他们的,不仅是高塔上脆弱的女儿和需要安置的私生子,还有这座城中悄然弥漫的、针对他们刚刚归来的功臣与朋友的、更加阴险恶毒的新一轮中伤。
夜幕下的维吉玛,灯火阑珊,却仿佛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在阴影中窃窃私语,编织着新的罗网。
而哈涅尔归来的脚步声,正一步步踏入这片逐渐被新谣言污染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