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涅尔摸了摸鼻子,面对岳父的怒火,他显得既无奈又坦然。
“岳父大人,这事……说来话长。我也算是……被裹挟的。”
他看了一眼塞拉,示意她并非强迫,而是情势所迫下的选择。
“阿德拉希尔大人!”塞拉急切地上前半步,这次她干脆抬手,稍微掀开了兜帽的前沿,露出了更多苍白但秀丽的面容,眼神恳切,“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恳求哈涅尔大人带我离开,并隐瞒身份的。他完全是出于好意和……对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的怜悯。请您千万不要责怪他!所有的责任,都由我一人承担。”
看到塞拉真切焦急的模样,阿德拉希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对局势的忧虑,对年轻辈莽撞的无奈,以及对眼前这位落难公主处境的同情。
他走到书桌后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部分精力,用手指用力揉了揉紧锁的眉心。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在哈涅尔和塞拉之间来回移动,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说吧,”他直截了当,“你们想要干什么?别告诉我,哈涅尔,你带着阿塞丹的公主跑到我这里来,只是为了观光看海。”他的目光尤其在哈涅尔脸上停留,“也别告诉我,你们是想……悔婚?”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
哈涅尔立刻讪笑两声,他看了一眼塞拉,继续道,“塞拉殿下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最主要的是,她不愿意接受目前阿塞丹宫廷可能为她安排的、与刚铎王储埃雅努尔的联姻。”
阿德拉希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信息他并非完全不知情,南北王国高层之间关于此事的隐秘风声早有流传,但亲耳从当事人口中证实,感觉又截然不同。
哈涅尔斟酌着词句,尝试提出一个或许可能的方案:“岳父大人,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帮助塞拉殿下摆脱她不想要的婚约,又不至于引发太大的……”
“然后让阿塞丹与刚铎彻底交恶?”阿德拉希尔冷冷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哈涅尔,你治理卡伦贝尔这几年,我以为你该更懂政治了。埃雅努尔王子是刚铎的储君,未来的国王。拒绝与他联姻,而且是阿尔诺王位最优先的继承人拒绝,这不仅仅是个人好恶问题,这是对刚铎王室威严的公然藐视,是对两国之间脆弱平衡的严重挑衅!阿塞丹现在内部不稳,刚铎则面临东线压力,这桩联姻在很多人看来是稳定北境、加强联盟的象征。你搅黄了它,”他指着哈涅尔,又指了指塞拉,“就等于同时给了阿塞丹内部反对势力和刚铎主战派最好的借口。届时,刚铎或许会认为阿塞丹无意真诚联盟,甚至怀有二心;而阿塞丹内部那些不愿依附南方的人,则会趁机兴风作浪。北境将永无宁日,甚至可能爆发冲突!你以为米那斯提力斯和阿蒙苏尔的那帮老爷们,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阿德拉希尔一连串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哈涅尔刚刚升起的一丝模糊希望彻底浇灭。
他沉默了下来,不得不承认岳父的分析切中要害。
他更多是从道义和塞拉个人意愿出发,而阿德拉希尔则站在更高、更全局的政治现实层面。
两者的差距,犹如海湾与深海。
书房里只剩下航海钟的滴答声和阿德拉希尔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塞拉重新低下了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阿德拉希尔所说的一切,她又何尝不知?
那正是她绝望逃离的原因。
漫长的沉默后,阿德拉希尔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声里多了几分疲惫和妥协。
“你们暂时先在这里住下。”他最终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塞拉女士的身份,不要暴露。我会安排可靠的人照看,确保你的安全,也确保消息不会泄露。”他看向塞拉,目光复杂,“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公主殿下。既是看在哈涅尔的情分上,也是出于对阿尔诺血脉的尊重。”
然后,他看向哈涅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小子和莉安娅的婚事。这件事,不准再出任何岔子。所有的筹备必须照常进行,而且要更隆重、更公开,让所有人都看到拉海顿和卡伦贝尔的联盟坚不可摧。明白吗?”
哈涅尔郑重地点头:“明白,岳父大人。”
“至于塞拉公主……”阿德拉希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传来阵阵海涛声的夜色,仿佛要看穿那黑暗背后的重重迷雾,“唉……以后再说吧。毕竟,埃雅努尔王子的婚期,据我所知,至少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或许会发生很多事。”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一种无奈的拖延,又仿佛隐含着某种未言明的期望或谋划。
“你们先回去吧。”阿德拉希尔挥了挥手,显得有些心力交瘁,“从侧面的小楼梯走,直接回客房区。今晚的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莉安娅。加尔达会处理外面的所有痕迹。”
哈涅尔和塞拉对视一眼,知道今晚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
他们向阿德拉希尔行礼告退,轻轻打开书房那扇厚重的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城堡走廊的阴影之中。
书房内,阿德拉希尔独自坐在书桌后,凝视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
窗外,拉海顿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崖壁,那声音永恒而深沉,仿佛在诉说着无数隐藏于波涛之下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