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贝尔,领主木屋。
深夜,万籁俱寂。
城堡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入黑暗与安眠,只有巡逻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风中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打破着这份宁静。
城堡东翼,一间专为贵客准备的舒适客房内。
壁炉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提供着仅存的热量与微弱照明。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熏香和木炭味道。
厚重的窗帘拉拢,将月色与寒风阻挡在外。
希里躺在一张铺着柔软羽绒垫和干净亚麻床单的四柱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她蜷缩着身体,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在枕畔,即使在睡梦中,那标志性的奇异发色也仿佛散发着微弱的、近乎错觉的光晕。
她年轻的面容上眉头紧锁,嘴唇抿着,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屏住。
显然,一个糟糕的梦魇正纠缠着她。
梦境,如同被打翻的墨水瓶,浓稠而混乱地展开。
起初,是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恐惧。
她在一片无法辨识具体地点的、雾气弥漫的沼泽森林中拼命奔跑,脚下泥泞飞溅,湿滑的树根和低垂的藤蔓不断试图绊倒她。
粗重的喘息灼烧着她的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身后,是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金属甲片撞击的铿锵声,还有那些冷酷、不带丝毫情感的尼弗迦德语呼喝。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为了皇帝!”
是尼弗迦德士兵。
那些黑甲、带着日轮标志的追猎者,如同跗骨之蛆,又一次出现在她的噩梦深处。
她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充满贪婪与杀意的目光,能听到弩箭破空擦过耳边的尖啸。
恐惧如同冰水,浸透她的四肢百骸,驱使着她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奔逃。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他们?
为什么无论逃到哪里,这些阴影都无法摆脱?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感觉冰冷的矛尖即将触及后背时——
倏然间,身后的追兵,连同那压抑的沼泽雾气、阴森的树林,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的沙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归于死寂,连她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都仿佛被抽离。
希里猛地停下脚步,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也没有绝对的黑暗,只有一片空茫的、令人心悸的灰白。
然后,新的景象,以一种更缓慢、更诡异的方式浮现。
灰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覆盖着皑皑白雪、寒风呼啸的荒原。
天空是铁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地面。
气温骤降,那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穿透皮肉、冻结骨髓、甚至让灵魂都感到颤栗的极致深寒。
而这一次,从荒原的风雪与阴影中,向她迫近的,不再是尼弗迦德的黑甲士兵。
那是一支……军队。
却绝非任何人类或已知种族的军队。
他们身形高大,笼罩在仿佛由寒冰与阴影编织而成的、流动着的幽暗甲胄之中,样式古老而狰狞。
头盔遮蔽了面容,只留下两点幽蓝或惨绿、如同冰下鬼火般的光点在眼窝的位置闪烁。
他们没有骑马,但移动时却带着一种非自然的轻盈与迅捷,仿佛不受物理世界的束缚。
手中持有的武器——长矛、利剑、战斧——皆非实体金属,更像是用凝固的寒光或抽取了热量的虚无锻造而成,边缘模糊,散发着让空气都为之扭曲的森然冷气。
他们沉默着,没有呼喝,没有战吼,只有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直接震颤灵魂的嗡鸣,仿佛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又像是被遗忘在永恒寒冬中的亡魂的集体叹息。
他们的目光锁定了希里,那目光中不含人类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对某种存在的追踪与索取,冰冷、精准、不容逃脱。
狂猎。
这个名称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希里惊骇的意识中,带着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比尼弗迦德士兵更甚,这是铭刻在她命运轨迹上的古老梦魇,是跨越世界与时空的追捕者。
跑!
必须跑!
无边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甚至比之前更甚。
面对尼弗迦德,她尚有一搏或隐匿的念头;面对这群非人的存在,她只剩下最原始的逃离本能。
她转身,再次开始狂奔,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寒风如同刀子割过她的脸颊和裸露的皮肤。
然而,无论她跑得多快,身后那支沉默的、散发着绝对寒意的军队,总是如影随形,不疾不徐,仿佛猫戏老鼠般缩短着距离。
荒原无边无际,绝望如同周遭的严寒,一点点浸透她的身心。
就在她感觉肺部快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身后的冰冷几乎要触及她的后颈时——
前方,荒原的中央,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静静地站立在风雪中。
他穿着一袭异常洁白、不染尘埃的长袍,袍角在凛冽的寒风中竟然纹丝不动。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垂落至腰际。
希里猛地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兀出现的背影。
狂猎军队也似乎因为此人的出现而产生了瞬间的凝滞,那无声的压迫感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然后,那白袍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希里只能看到一个线条优美却异常冷峻的下颌,和一抹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的、缺乏血色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