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玟迪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神色依旧镇定。
他知道阿德拉希尔不会轻易让步,这番说辞也在预料之中。
他需要的不是对方立刻认错,而是通过施压,逼迫对方在塞拉这个核心问题上露出破绽或做出妥协。
“阿德拉希尔领主,” 埃尔玟迪尔的声音微微低沉,带上了一丝压迫感,“您将我国训练有素、持有正式外交文书的随从人员,与不明武装人员、违法分子相提并论,这是对我阿塞丹王国极大的不尊重,也严重偏离了事实。他们的身份文书齐全,完全有权在拉海顿停留。至于武器……作为长途旅行的使团随从,携带必要的防身器械,乃是常理,何来隐匿、未经报备之说?贵方巡逻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武力抓捕,才是引发冲突的根本原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理解领主大人维护领地安全的职责,但任何权力的行使,都应当有边界,尤其当对象是友邦的正式人员时,更应谨慎、克制,遵循起码的外交礼仪与国际惯例。贵方的粗暴行为,不仅损害了拉海顿的声誉,更伤害了阿塞丹人民的感情,动摇了我们两国之间本就珍贵的信任基石!”
这番话将冲突性质再次拔高,从治安事件拉到了外交失礼和伤害两国感情的层面,隐含的威胁意味更浓。
阿德拉希尔面色不变,但眼神更加冰冷:“宰相大人言重了。拉海顿欢迎所有遵守法纪、心怀善意的客人。但对于任何可能威胁港口安全的行为,无论对方身份如何,我都会一视同仁,坚决处置。这是我的责任,也是对真正客人的负责。至于外交礼仪……在确保基本安全的前提下,自然应当遵守。但若有人利用外交身份作为掩护,行不轨之事,那么,拉海顿的法律和刀剑,也不会因为一面旗帜而变得迟钝。”
他毫不退让,甚至暗示对方可能行不轨之事,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中的尘埃都似乎停止了飘动。
唇枪舌剑,寸土不让。
一个咬定对方执法粗暴、侵犯权益,要求道歉赔偿;一个坚称己方依法行事、对方违法在先,责任自负。
话题始终围绕着酒馆事件的表象打转,但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都指向那个坐在城堡某处、命运未卜的灰眸少女。
埃尔玟迪尔在试探阿德拉希尔庇护塞拉的决心和底线。
阿德拉希尔则在坚守拉海顿的面子和法律权威,同时评估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塞拉的证据,以及不惜撕破脸的决心有多大。
就在这紧绷的、如同拉到极限弓弦般的沉默即将被某种更激烈的言辞或行动打破时——
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笃,笃,笃。
节奏平稳,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
阿德拉希尔和埃尔玟迪尔同时眉头一挑,目光转向门口。
这个时间,没有紧急通报,谁会来打扰这场密谈?
阿德拉希尔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简式长袍、头发花白、面容矍铄的老者,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偶然路过的惊讶与关切,缓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阿德拉希尔微微颔首致意:“阿德拉希尔领主,冒昧打扰了。”
然后,他仿佛才看到埃尔玟迪尔,脸上露出意外的笑容,转向他,语气温和而熟稔:
“埃尔玟迪尔宰相,原来您也在这里。真是巧了,我正有些关于南方航线的事情,想找阿德拉希尔领主请教,没想到遇到了您。二位这是在……商议要事?”
来人,正是刚铎宰相,佩兰都尔。
他的出现,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打破了书房内两人精心维持的、将事件地方化的默契与平衡。
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在阿德拉希尔和埃尔玟迪尔之间轻轻扫过,仿佛已经看穿了那层关于酒馆冲突的表象之下,真正涌动的暗流。
埃尔玟迪尔深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计划被打乱的阴霾。
阿德拉希尔的面色也微微一凝。
佩兰都尔却仿佛毫无所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老友相逢般的微笑,施施然地在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了看两人,仿佛在等待他们继续,又或者……在等待他们给出一个能让他满意的解释。
棋盘,似乎瞬间又多了一位意料之中、却又令对弈双方都倍感棘手的观棋者,甚至……是准备亲自落子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