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叶凡,以凡人之心,执凡尘之剑,欲在这绝境之中,斩出一条生路的……不屈之念!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眸中已无悲无喜,无惧无怒,只有一片澄澈如镜、却又映照出万丈红尘的平静。
他双手握住了凡尘剑的剑柄,将其缓缓举过头顶,剑尖直指那已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一切吞噬的血色天穹。
动作缓慢,甚至有些笨拙,就像一个从未学过剑法的凡人,第一次举起沉重的铁剑。
没有剑气冲霄,没有法则轰鸣,没有光华万丈。
只有他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真元,混合着刚刚凝聚、尚显稚嫩的“凡心”剑意,以及从凡尘剑中反馈回来的、那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红尘守护之念,三者合一,以一种最质朴、最直接的方式,注入剑身,沿着一个看似平凡无奇的轨迹,向前——
挥出。
这不是“斩”。
更像是……“拂”。
拂去尘埃,拂去阴霾,拂去一切施加于这片土地、这些生命之上的不公、苦难与邪祟。
时间,仿佛在这一剑挥出的瞬间,变得粘稠、缓慢。
那倾覆而下的血色天穹,亿万嘶嚎的怨魂,狂暴无匹的血煞能量,在接触到这道看似平凡剑意的刹那,并未发生激烈的爆炸与对抗。
而是如同骄阳下的薄雾,如同清泉旁的污迹,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安静到诡异的方式……消融、净化、归于平静。
剑意所过之处,血色褪去,露出后方被遮蔽的、灰暗却真实的天空;怨魂的尖啸化为解脱般的叹息,狰狞的面孔变得平和,而后化作点点纯净的灵光消散;污浊的血煞如同被无形之手擦拭,还原为最本源的天地灵气,虽然稀薄,却再无邪异。
这道剑意,没有丝毫杀伐之气,却比任何杀伐之剑更加“致命”于这些邪祟之物。因为它否定的,是这些邪祟存在的“根基”——那扭曲的怨恨、掠夺的欲望、对生命与美好的践踏。它以最朴素的守护之念,宣告着这些污秽,不应存在于这片值得守护的天地之间。
剑意无声地蔓延,速度看似不快,却仿佛超越了空间的限制。它掠过平台,掠过下方惨烈的战场,掠过凡尘盟修士惊愕的脸庞,掠过魔军残余呆滞的神情,掠过静水仙子含泪的眼眸,掠过厉锋独目中重新燃起的火光……
最终,它掠向了那杆遮天蔽日、象征着无尽邪恶与毁灭的万魔血幡的本体。
玄冥真人脸上的疯狂与狞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他拼命催动血幡,试图凝聚血煞抵挡,试图操控怨魂反扑,但所有的邪力在这道看似平凡的剑意面前,都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瓦解。他感觉自己与血幡的联系正在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厚重到无法抗拒的“真实”力量强行剥离、净化!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这是什么剑?!”玄冥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剑意,终于轻轻拂过了万魔血幡那巨大的幡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华四射的爆炸。
只有一声如同朽木崩解、又如春冰消融般的轻响。
咔……嚓……
那由亿万血魂怨灵交织而成、坚固无比的幡面,从剑意拂过之处开始,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布满了整个幡面。构成幡面的血魂怨灵,并未爆炸,而是如同被净化超度般,脸上的痛苦与狰狞逐渐淡去,化为平静,而后化作漫天纯净的白色光点,缓缓升空,消散在逐渐清明的天际。
巨大的血色幡面,就在这无声的净化与崩解中,寸寸碎裂、化为虚无。
紧接着是那漆黑狰狞的幡杆,也如同风化的沙雕,迅速失去光泽,布满裂痕,最终“轰”的一声,从中折断,巨大的残骸向着通天峰一侧的无底深渊坠落下去。
万魔血幡,这几乎凝聚了玄冥毕生野心与罪孽、拥有灭世之威的邪器,竟在这看似平凡的一剑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反噬之力如同海啸般涌向玄冥!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到极致,暗红九龙袍破碎,脸上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怨毒,以及……一丝茫然。
他败了。
败给了一个油尽灯枯的金丹小子。
败给了一柄看似普通的古剑。
败给了一道……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平凡到极致的剑意。
天地间,血色尽褪。虽然依旧阴云密布,战场狼藉,但那令人窒息的血煞与怨念,已消散大半。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几缕微弱却真实的光芒,照亮了下方无数张劫后余生、混杂着泪水与茫然的脸庞。
叶凡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一动不动。凡尘剑依旧握在他手中,剑身暗金,朴实无华。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刚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的一切——真元、神魂、乃至刚刚凝聚的“凡心”剑意。
但他依旧站着,如同一个固执的标杆,立在平台之上。
他缓缓转头,目光首先看向了冰魄结界中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稳定了那么一丝丝的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疲惫。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战场,扫过那些幸存下来的、正用复杂无比眼神望着他的凡尘盟修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气息萎靡、怨毒地看着他的玄冥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凡尘剑,剑尖,遥遥指向了那个曾经的盟主,如今的魔头。
意思,不言而喻。
战斗,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