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改变不了人心,更改变不了天道循环、因果纠缠。”
“哪怕你强行改变一时,也终究是镜花水月,徒劳无功。”
“而且,最关键的是……”
陆川的目光如剑,直刺小道童内心。
“你根本不需要向外去证明什么,去斩杀什么。”
“你真正需要斩的,是你自己。”
我自己?
小道童彻底傻眼。
改变自己?
他当然改变过!
为了成为大天师,为了不被师兄比下去。
他日夜苦修,甚至强迫自己去钻研不擅长的道经和符箓,将金光咒练到近乎走火入魔……
这些,难道不算是改变吗?
陆川缓缓摇头,仿佛在叹息他的执迷不悟。
“我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讲的是,带兵剿灭占据山林的贼寇,相对容易。”
“但想要战胜、破除自己内心的阴暗,千难万难。”
“你小道童,就算斩杀再多邪祟,立下再大功劳,若始终无法认清并战胜自己心中的贼……”
“你的道,永远有缺。”
“你的境界,永远无法圆满。”
“所做一切,不过是逃避自我的借口,是空中楼阁,又有何意义?”
听到这话,一旁的项胧月眨了眨眼。
这道理她倒是知道出处,不就是那位龙场悟道的阳明先生王守仁么?
没想到这家伙还懂这个。
而小道童似乎有所触动,眉头紧锁。
陆川不再多言,直接伸出食指,指向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
“你看这满地尸体,便是映照你心中之贼的镜。”
“这严管家,身为赵家大管家,看守库房珍宝,天长日久,贪念滋生,这便是眼看喜,贪欲之贼。”
“这二厨子,因赵家人对饭菜口味偶有微词,便怀恨在心,这便是耳听怒,嗔恨之贼。”
“这丫鬟小碧,身为赵夫人贴身侍女,终日所见富贵奢华、男女情爱,便妄想麻雀变凤凰,这便是鼻嗅爱,痴妄之贼。”
“这佘老妈子,年事已高,却尝不得珍馐,只能吃些清淡,心中早生倦怠,这便是舌尝思,倦怠之贼。”
“这易先生,教导小少爷读书,自己满腹经纶却困于家仆之身,心中不甘,时时思虑考取功名,这便是意见欲,求不得之贼。”
“这马夫申老五,每日与牲口为伍,鞍前马后,身体劳累,病痛缠身,这便是身本忧,惧苦之贼。”
“眼、耳、鼻、舌、身、意。”
“对应色、声、香、味、触、法……”
“此为六根。”
“常人所见所闻所感,皆能引动欲望烦恼,化为六贼。”
“赵家这六个仆人,便是被各自心贼所困,最终恶念爆发,酿成惨剧。”
陆川看向小道童苍白震惊的脸,声音加重。
“常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你这求道之人,心中又岂能没有六贼作祟?”
“今日,你正是因为眼看生愤,耳听生怒,鼻嗅失常……”
“又因为想证明自己的执念干扰,才酿下七条人命的恶果!”
此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小道童脑海轰鸣。
他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的确如此!
如果自己不被表象所惑,不被执念影响,又岂会如此?
“你如果无法洞悉并斩除六贼,便永远无法看清自己。”
“就会一直逃避自我,不甘与软弱。”
“永远不得解脱,不得圆满。”
小道童彻底呆住。
如同泥塑木雕,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过往的骄傲、委屈、不解、愤怒、迷茫……
种种情绪冲击,几乎要将他的道心撕裂。
啪嗒。
而陆川的手,已经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句仿佛蕴含大道真意的话语,如同清泉流入耳畔。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小道童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两句话玄奥无比。
但依旧隔着一层薄纱,无法明悟。
而一旁的项胧月,已经不耐烦了。
她本就性子直率,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顿悟过程,忍不住柳眉一竖,直接开口。
“我说你这个小道童,是不是榆木脑壳哦?”
“咋个还没听懂?连我都听明白咯!”
“不逗是输给你师兄一回迈?那又有哪样嘛?输了逗是输了,承认就是咯!”
“心头不服气,那就回去埋起脑壳练,光明正大再找回场子,把他整趴下逗是了!”
“干嘛非要装模作样,拿啥子斩妖除魔、拯救苍生的借口,叽叽歪歪做别勒事来证明自己?”
“你勒个不逗是想跑、想躲迈?”
“你们道家不是最讲究道法自然、清静无为勒迈?”
“那你老给自己加勒么多条条框框、输啊赢啊勒搞哪样?”
“累不累人哦?”
“要我讲,大道至简!”
“砍柴勒时候逗专心砍柴,烧水勒时候逗专心烧水!”
“不要一边砍柴一边想倒咋个把水烧得更好,更不要想着是为了证明比师兄牛皮!”
“你无为,不乱搞,不硬来,不钻牛角尖……”
“顺其自然,反而哪样都能搞!”
“勒个才是真正勒道!”
“懂起没得?!”
项胧月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又如同醍醐灌顶。
用最粗俗的方式……
点破了小道童心中最后的也是最厚的迷障!
“无为,方能无所不为……”
“不想,方能做成做好……”
“承认失败,再打回去……”
“我只是我,何须证明……”
小道童眼中迷茫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光芒。
他身上气息剧烈波动,稚嫩与朝气迅速褪去。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小道童十一二岁的童子身躯,竟然肉眼可见地成长。
个头拔高,骨骼舒展,面容成熟……
短短几个呼吸,扎着冲天鬏的小道童消失不见。
原地站着一位三十四五岁,面容俊朗,身穿一袭青色功夫短褂,长发以木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道士。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仿佛吐尽了数十年的郁结与愤懑。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然后对着陆川,双手抱拳。
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醇厚充满感激。
“白玉京天师府张玄灵,谢过前辈今日当头棒喝,指点迷津之恩!”
“晚辈……”
“受教了!”
与此同时,陆川脑海响起提示音。
“天师府大天师张玄灵,已被您的教化点醒,明悟本心,破除迷障!”
“张玄灵对您的好感度当前为:崇敬!”
“张玄灵愿拜您为师(记名),聆听教诲!”
“待到张玄灵彻底稳固心境,斩除心中六贼……”
“将有望凝聚道门无上道体……”
“无漏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