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死了吗？
冥冥之中，陈骁的意识如同沉入大海，身不由己，四处漂浮。
终于，他睁开了眼。
眼前并非尸横遍野、焦土千里的花果山战场。
没有吕天衡……
没有天兵天将……
甚至，他连身体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光芒，好似海洋。
他自己，仿佛只是这金光中一团模糊的意识，无形无质，随波逐流。
就在这时……
他的眼前，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处清幽道场。
仙鹤翩跹，灵泉潺潺。
“嘿嘿……”
一个穿着滑稽的人类服装，头上还歪戴着一顶小帽子的小猴子。
正对着一位仙风道骨、面容和蔼的老者，嬉皮笑脸，抓耳挠腮，没个正形。
“悟空，你这猢狲……”
老者笑骂道，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严。
“这也不学，那也不学……”
“我叫你尝尝戒尺的厉害。”
叮！
叮！
咚！
话音未落，老者拿着戒尺，对着猴头就是不轻不重的三下。
嗯？！
看到这一幕，陈骁那团意识剧烈波动了一下。
这……
这不是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孙悟空拜师学艺的时候吗？
果然，画面一转，已是深夜。
菩提祖师的禅房内，灯火如豆。
老者端坐蒲团，看着悄悄摸进来跪在面前的孙悟空，故作不悦道。
“你这猢狲，深更半夜不去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孙悟空恭恭敬敬地磕头，拱手说道，眼中满是灵动与狡黠。
“师父白天打我三下，关闭中门，岂不是叫我三更时候，倒背着手，从后门进来，秘密传我道法？”
“此间更无六耳，止只弟子一人，望师父大发慈悲，传与我长生之道吧！”
菩提祖师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很快掩去。
“念你虔诚好学，我便教你些防身避祸的本事。”
祖师抚须道。
“一是三十六般变化，一是七十二般变化，你愿学哪一种？”
孙悟空当即喜笑颜开，抓耳挠腮。
“师父师父，弟子愿学多的！愿学那七十二般变化！”
画面再一转。
孙悟空已然学会七十二变与筋斗云，正在师兄弟面前卖弄，而菩提祖师却将他唤至跟前，摇头叹息。
“悟空，你走吧。”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说什么报答之恩，日后你惹出祸来，不把师父说出来，便是了。”
……
随后。
便是孙悟空经历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快速闪过。
龙宫夺宝，地府销名，大闹天宫……
最终被压在五行山下，风雨五百年……
之后，便是观音点化，保唐僧西行……
过高老庄，收八戒，走流沙河，降沙僧……
一幅幅画面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似乎都不是重点。
终于，来到了某一幕。
“呔！！”
山路之上。
孙悟空打死了一伙拦路抢劫的强盗。
“师父别念了，别念了……”
唐僧大怒，不住地念起紧箍咒，疼得孙悟空遍地打滚，最后坚决将孙悟空赶走。
而就在孙悟空走后不久……
一个与孙悟空一般无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唐僧面前，跪求收留。
唐僧不肯。
那假悟空大怒，掣出金箍棒，一棒将唐僧打晕，抢走了通关文牒和行李。
之后。
便是真假孙悟空相见，上天入地寻人辨别真伪。
二猴找观音，观音看了又看，摇头说分辨不出。
又去找玉帝，托塔李天王用照妖镜照了又照，都是悟空。
再去找唐僧，念紧箍咒，两个都疼得抱头打滚，分不出来。
然后找地府，神兽谛听伏地一听，便听出了真假，但却不敢说。
“怪名虽有，但不可当面说破，又不能助力擒他。”
“恐妖精恶发，骚扰宝殿，致令阴府不安。”
最终找到如来。
如来慧眼一看，便道破天机。
“我看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
六耳猕猴想逃，被如来用金钵盂罩住。
待如来揭开钵盂，孙悟空忍不住，抢上前，一棒子将那六耳猕猴打死。
这正是家喻户晓的真假美猴王剧情……
但是此刻。
陈骁眼中，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画面，或者说……
他看到的更多一些。
他看到的是……
孙悟空自己打了唐僧一棍，留下一个以毫毛变化的分身。
然后一个筋斗跑到观音菩萨那里避难，留下沙僧这个人证。
紧接着……
真悟空与分身一起上演了那出上天入地，寻人作证的大戏。
观音菩萨早已洞察真相，但她不说破。
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说破，孙悟空与唐僧之间的裂痕将无法弥补，悟空就再也回不到取经队伍。
她在等……
等一个能一锤定音，又能保全双方颜面的人。
李靖的照妖镜分不出，是因为二者根本就是一体所出，如何能照出真假？
谛听听出来了却不敢说，是因为它怕。
它怕惹怒了无法无天的孙悟空，再来一次大闹地府，它和地藏王都担待不起。
唯有如来……
他借用了孙悟空当年学艺时的一个比喻，直接将这恶念之身、这场师徒矛盾的产物，定性为六耳猕猴。
所谓六耳，即第三个人。
整部《西游记》，一共就提到过两次六耳。
第一次，就是孙悟空学道时对菩提祖师说。
“此间更无六耳。”
意思是没有第三个人偷听。
而第二次，就是从如来口中说出。
他借此对孙悟空许诺，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并且留下承诺……
“你好生保护他去，那时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
只要你好好保护唐僧去取经……
取经成功，你也能成佛坐莲台。
看完这一切后……
陈骁眼前金色光芒渐渐散去，变得清明。
他那团意识，仿佛被洗涤过一般，无数明悟涌上心头。
“六耳就是悟空，悟空就是六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