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尽头透出的微光，混合着机器低沉的嗡鸣与液体粘稠流动的汩汩声，构成了下方空间的主调。叶凡和藤女趴在管道口，借着那点幽蓝与昏黄交织的光线，努力睁大眼睛，审视着这片被称为“控制中枢”或“核心设备区”的广阔大厅。
大厅比预想的更为巨大。穹顶高远，隐没在浓厚的阴影里，只有几处断裂垂下的粗大管道和结构梁，在偶尔闪烁的微光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地面铺着厚重的暗色金属板，大部分区域覆盖着均匀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灰尘，但也有不少地方露出了金属原本的冷硬光泽，或沾染着大片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
他们的视线首先被大厅中央偏左那个仍在运转的圆柱形装置吸引。它高达四五丈，直径约两丈，外壳由哑光的暗银色金属和大量嵌入其中的透明晶体面板构成。此刻，约三分之一的晶体面板仍散发着稳定的幽蓝色微光，光芒随着内部机括的运转和液体的流动，有着极其规律且缓慢的明暗脉动，那断断续续的嗡鸣声正是由此而来。装置表面布满了精细的符文回路，许多已经黯淡，但靠近发光面板的那些，还隐约能看到能量流过的细微流光。在装置底部与地面连接处，环绕着一圈淡白色的、仿佛由纯净能量凝聚而成的微弱光晕，像是最后的防护或标识。
这大概就是整个“次级净化庭”硕果仅存的、仍在履行部分职能的核心设备了。它可能是能源调节器、环境控制器、信息处理中枢，或者兼而有之。无论是什么，它散发出的稳定能量波动和仍在工作的迹象，都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叶凡和藤女。
然而，希望之光总是伴随着阴影。
在大厅的其他地方，景象便截然不同。更多的同类圆柱装置散布在各处，但它们早已彻底沉寂，外壳锈蚀、破裂，晶体面板完全黯淡或碎裂，有的甚至歪斜、倾倒，如同巨人的尸体。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线缆从这些废弃装置延伸出来，大多已经断裂、垂落，在地面堆积缠绕，如同死去巨蟒的巢穴。
而真正的威胁，潜藏在这些钢铁废墟与尘埃之下。
叶凡的目光变得锐利。他看到了，在那尚在运转的装置周围，以及许多废弃设备的基座、地面缝隙、甚至墙壁上，覆盖着一层仿佛拥有生命、缓慢蠕动的暗色物质。这比他之前在那个小房间里见到的“滞腐”范围更广，颜色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乎沥青般的粘稠质感，其中还隐约闪烁着更深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暗红纹路。它们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节奏扩张、收缩，如同在沉睡中呼吸。这就是“滞腐”，而且是经过漫长岁月积累、可能发生某种“质变”的更强形态。
除了这些相对“安静”的“滞腐”，叶凡的感知（尽管微弱）还捕捉到了一些更加不祥的存在。在大厅的几个角落，光线难以企及的阴影深处，矗立着几团轮廓模糊、体积庞大的“东西”。它们一动不动，仿佛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但散发出的气息却冰冷、凝固、带着一种沉淀的恶意，与“滞腐”的惰性污浊感不同，更像是一种……“凝固的威胁”。藤女眉心那点微弱的阿回“火种”也传来一丝本能的忌惮与悲伤，仿佛认识那些东西。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地面一些能量管线断裂或曾经发生剧烈能量冲击的焦黑痕迹附近，偶尔会看到一小股、一小股如同暗色烟雾或粘液般的东西，从“滞腐”中分离出来，毫无规律地、缓慢地游荡一段距离，然后又重新融入母体，或附着到附近的金属残骸上。这些“游荡单元”的活动性明显更强，虽然依旧缓慢，但已带有一丝捕食或探索的意味。
整个大厅，就像一片被诡异生态占据的钢铁森林。寂静，却暗流涌动。
“那个还在亮的大家伙耳侧，指着中央运转装置底部那圈淡白光晕附近。确实，那里的地面金属板裸露，没有“滞腐”覆盖，连灰尘都少得多。淡白光晕似乎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力场，排斥着这些污秽之物。但这力场的范围有限，仅局限于装置基座周围数尺。
“脉冲……”叶凡凝神感知着那幽蓝光芒明暗变化的节奏，以及随之而来的、笼罩整个大厅的微弱能量波动起伏，“有规律。亮到最盛然后衰减的周期，大约……一百二十息左右。在光芒最盛、也就是能量脉冲最强的瞬间，那些‘游荡单元’的活动会完全停止，连‘滞腐’的蠕动都会变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在脉冲衰减到谷底时，活动性会明显增强。”
他指了指远处一团刚刚从“滞腐”主体分离出来、正在向一根倾倒金属柱缓缓飘去的暗色烟雾：“看那个，现在脉冲处于中等强度，它动得很慢。等脉冲再弱一些，它可能会更快。”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发现！脉冲周期，或许是他们行动的安全窗口。
“我们需要下去，靠近那个装置。”叶凡声音低沉，“可能在那里能找到控制接口、能量输出口，或者……信息终端。但怎么下去？直接跳？还是顺着管道爬？”
他们所在的通风管道口，距离下方地面约有四丈高。直接跳下去，以他们现在的身体状态，无异于自杀。管道内壁光滑，没有明显的攀爬支点。
藤女的目光扫过管道下方：“看那里，左边，有一排固定在墙上的、用来走线和维护的金属梯架，虽然锈得厉害，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一直延伸到地面。从我们这里横向爬过去，大概……三丈远，就能爬到梯架上方的一个检修平台。”
叶凡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果然在左侧昏暗的墙壁上，看到一道锈迹斑斑、几乎与墙壁同色的金属阶梯结构，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一个窄小的平台。从他们这个角度，需要先横向爬过一段没有任何着落点的光滑管道内壁，才能抵达最近的平台上方。
三丈，对于全盛时期的他们来说，一跃而过或者壁虎游墙都不在话下。但现在……
“我试试用残余的能量制造一点点吸附力。”叶凡深吸一口气，调动灵魂深处那混沌纹路中相对温顺的一丝能量，缓缓覆盖在手掌和膝盖接触的管道内壁上。能量性质诡异，吸附效果并不好，但勉强增加了一些摩擦力。“跟紧我，动作一定要慢，要轻。”
藤女点头，同样努力调动着刚刚吸收那点能量后恢复的少许气力。
两人如同两只重伤的壁虎，开始在狭窄、光滑、布满灰尘的管道内，向着侧方的梯架平台，一点一点地挪动。每一下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和骨骼的呻吟，以及灵魂层面因力量动用而传来的阵阵抽痛。灰尘簌簌落下，在下方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短短三丈距离，仿佛天堑。
而下方大厅中，幽蓝的脉冲光芒正由盛转衰，那些暗色的“游荡单元”，仿佛感知到了束缚的减弱，蠕动的速度，似乎悄然加快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