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双珍录(1 / 1)

那股香气,初次嗅到时,丝毫没有给人以如烟云般缥缈虚幻之感,反倒宛如一滴晶莹剔透且沉甸甸的春霖,径直坠落进内心深处的湖泊之中。此香绝非轻淡稀薄的馥郁之气所能比拟,而是源自于沉香、檀香、龙脑香、麝香以及降真香这五种珍贵木材的精髓魂魄,历经无数次反复锤炼敲打、精心埋藏储存和巧妙调配融合后,方才凝练而成的一种浑然天成、层次分明而又极具立体感的独特韵味。其香味于空气中缓缓扩散流淌,既不匆忙急切也不浮躁冲动,恰似稳如泰山坚若磐石一般沉稳内敛。

起初,最先飘入鼻中并占据主导地位的乃是沉香所特有的甘甜醇厚滋味,并夹杂着时光沉淀积累下来的温和宽厚质感,仿佛是某位睿智长者轻声呢喃细语;紧接着,檀香散发出的浓郁奶香逐渐弥漫开来,犹如一阵和煦春风拂过面庞,轻柔舒缓地抚平所有焦虑不安情绪所带来的丝丝皱褶;偶尔还会闪现出一丝类似龙涎香那种来自浩瀚无垠大海的清新气息,或者是一抹麝香所蕴含的狂野不羁与活泼灵动特质,甚至还能捕捉到降真香那股清幽高远、近乎能够撕裂开混沌黑暗世界的冰冷寒意,它们就这样相互交织穿插在一起。这种名为的奇异香料,并不会给人留下过于招摇显摆或是具有强烈攻击性的印象,相反却是一种悠然自得、无所不在却又润物无声式的悄然浸润。

那股芬芳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源源不断地流淌进每一个角落和缝隙之中,如同一场盛大而热烈的狂欢派对正在这里举行。整个房间都沉浸在一种浓郁醇厚、令人陶醉不已的氛围当中,宛如置身于仙境一般美妙绝伦。就连原本清新宜人的空气中也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馥郁酒香,使人不禁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当人们坐在这个充满奇香异气的地方时,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敬畏之情,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屏住气息,生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的呼吸就会打破这片宁静祥和之景,惊散那些正在欢快聚会的精灵魂魄们。这种独特的香气仿佛是时间施展的神奇魔法,通过某种神秘莫测的手段,将植物和树木的灵魂从其躯壳束缚中解脱释放出来,并引领它们进入到那个没有形体限制的虚幻世界去享受永远自由自在的生活状态。

而当我的视线触及到那块“色冷冰蚕之锦”时,我不禁被深深吸引住了。它宛如一幅静止不动的画卷,悄然地铺陈在书案之上,恰似那一汪凝结成冰的寒潭一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据传闻所言,在那遥远至极的北方地域深处,隐匿着一种神秘莫测的生物——冰蚕。这种奇异的昆虫生长于皑皑白雪之下,其所吐出的蚕丝洁白如雪,晶莹剔透,仿若银丝一般闪耀夺目;更为神奇的是,这些丝线天生便蕴含着极度寒冷的特性。而眼前这块华美的锦缎,正是由那些如梦似幻的丝线精心编织而成。

它的“冷”,不仅仅体现在感官层面,更像是一种从内向外渗透出来的清冷气质。那独特的光泽并非那种刺眼夺目的明亮,反倒更接近于内敛含蓄的月色光辉,柔和且淡雅。长时间凝视下去,甚至会让人感觉自己的眼眸底部都渐渐泛起丝丝凉意来。

至于其色泽,则更是纯净素雅得无以复加,既可能类似于雨后初晴时天空呈现出的澄澈青色调,也有可能如同月夜下皎洁无暇的白色光芒,没有丝毫尘世的喧嚣与俗气沾染其中。若是将手指轻轻地抚过这片锦缎表面,便能真切感受到一股若隐若现、幽然绵长的凉意顺着指尖流淌而入肌肤纹理之间,犹如置身于一个秋意盎然的清晨之中,轻抚着那场刚刚降临世间不久的寒霜。

这香是暖的、动的、无形的,它缭绕、攀升、弥漫,是一种向上的、超脱的力;这锦是冷的、静的、有质的,它铺陈、承载、凝定,是一种向下的、沉着的力。一动一静,一虚一实,一暖一寒,它们仿佛构成了这室宇内阴阳的两极,既相互对峙,又奇妙地和谐共存。

我在这香与锦之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拉扯着,分化成两种状态。鼻腔里呼吸着那馥郁的、暖意的芬芳,精神便不由得随之飘举,恍佛要御风而行,神游八极;而眼眸与指尖,却沉浸在那片清澈的、寒意的色泽与质感中,身体便愈发沉静,如老僧入定,稳坐蒲团。向上的逸想与向下的沉实,竟在我身上同时发生。

我忽然悟到,这或许正是古人生活的智慧,一种极致的审美与修为。他们不曾将精神与物质、灵魂与肉体截然割裂。他们用“五木之香”来供养性灵,导引神思,追求精神的飞扬与解脱;同时又用“冰蚕之锦”来安顿形体,砥砺心志,在极致的物质之美中,体会一种不依附于温度的、冷静而恒久的秩序与尊严。

香终会散尽,只余下一段记忆中的氤氲;锦千年不腐,依旧保持着初成时的清艳。那无形的芬芳,曾那么真实地充满过我的肺腑;那有形的织锦,此刻正以其冰冷的质感,确证着自身的存在。究竟何为永恒?是那已逝的、却萦绕不散的香魂,还是这常在的、却触之生寒的实物?

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在那个午后,我同时经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完美。一种在鼻观中盛开,一种在指尖上凝结;一种教我飞翔,一种让我安驻。这“馥喷”与“色冷”,这“五木”与“冰蚕”,共同为我谱写了一段关于对立与和谐的双重珍奇的记忆,清远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