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的脚步声惊起了竹梢的宿鸟。他立在我的柴扉前,风尘满襟,眉宇间锁着外面世界的扰攘。一番揖让后,他劈头便问:“天地浩浩,世事纷纶,阁下是何等感慨,竟能甘心安于这草堂的栖遯?” 这话语里,有真诚的不解,也有些许对现实的怀疑。我那时正被春日迟迟的困意包裹,也倦于剖析心迹,便只将古人现成的句子拈来,像撷取一枚恰到好处的茶叶,投入客人的茶盏:“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
客啜了一口清茶,目光扫过这简陋的堂屋,追问道:“闲则闲矣,然则终日何所事事?敢问先生,平素是何功课?” 这问,是在探求一种生活的锚点,一种对抗虚无的秩序。我仿佛看见自己清晨扫起石阶上昨夜被风雨打落的残红,那雪白的花瓣混着泥土,竟有种清洁的哀愁;又仿佛看见长夜漫漫时,对着一卷墨迹幽玄的古箓,静坐焚香,让心神随那篆烟袅袅,直上青冥。于是答他:“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 这并非刻意为之的雅事,只是生命在此间自然而然的吐纳。
客人脸上的疑惑之色仿佛愈发浓重起来。想来他心中暗自思忖着,像这样一贫如洗的生活状态,总得有一些实实在在可以依靠之物吧。于是乎,他稍稍改变了一下提问的方式,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口问道:“过这种日子啊,终究还是太艰苦啦!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好处或者利益,能够支撑起您这座简陋草屋中的风雅情趣呢?”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把“利养”两个字咬得很重,但我听后只是在心里暗暗发笑。
因为他所关心的无非就是柴米油盐这些物质方面的东西,而我想要回答给他的则是内心世界里那份宁静和满足感。只见我抬起手来,朝着窗户下方那块已经使用了很多年的陈旧砚台轻轻一指,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墨渍痕迹,看上去有些破旧不堪,但摸上去却犹如美玉般光滑细腻:“别看这块砚台不起眼儿,它就像是一块肥沃的田地一样,从来不会歉收哦。”的确如此,对于一个文人来说,只要保持着坚定的心志去努力耕耘自己的精神领域,那么无论何时都不会出现荒芜之年。
接着,我又伸出另一只手指向桌子旁边摆放着的那个陶土烧制而成的酒壶:“再瞧瞧这个小酒壶,里面装的可不是什么用来借酒消愁的浑浊液体哟,而是一种可以让人跟古代先贤以及大自然交流沟通的珍贵美酒呢。”没错,这壶中之物并非仅仅是普通的酒水而已,更像是连接古今中外、贯通天地万物之间的一座桥梁。而拥有这样一份宝贵财富,对我而言已然足够富足了。
客人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环境。只见台阶上布满青苔,草叶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仿佛这世间只有草木与他相伴。终于,他打破沉寂,开口问道:这里远离尘嚣,想必平日里访客稀少吧。
不知先生您平素和哪些人来往呢? 听他这么说,似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或许能从我的口中得知几位隐居山林的高人雅士之名。然而,我并未如他所愿。思绪飘飞间,我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看到了那位以神来之笔画出天地、开创八卦体系的伟大圣王。于是,我凝视着窗外悠然飘荡的云朵,语气轻柔地回答道:曾经有位贵客前来拜访,自报家门说是伏羲。
话音刚落,客人猛地愣住了。他原本挂在脸上的疑惑不解、好奇探究等世俗神情,如同冰雪遇到暖阳般逐渐消融,最终化作一抹清澈透明的领悟之色。此刻的他已然无需多言,只是默默地静坐了须臾,便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我行一礼后转身离去。我一直将他送到篱笆门边,目送他渐行渐远,直至其身影完全没入那片葱郁青翠的山间小径之中。
草堂再次回归到宁静之中。微风拂过竹林树梢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大自然正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与此同时,香炉中的轻烟袅袅升起,如同一条灵动的白龙在空中盘旋舞动。回想起刚才的一番话语,那不仅仅是向这位访客解释疑惑那么简单,更像是一场自我警醒之旅。
得闲多事外,这里的并非无所事事之闲暇,而是历经千帆万浪后终于登上胜利彼岸所收获的闲适心境。这种境界需要我们在滚滚红尘中不断挣扎拼搏,努力挣脱世俗纷扰和功名利禄的羁绊方能实现。而知足少年中则意味着要明白满足的真谛,看透无尽贪欲背后隐藏的空虚寂寞,从而拥有一份内心的安宁和平静。至于那些所谓的学业、物质利益以及人际交往等等外在事物,其实都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源自心底深处的那份感悟和修行。
清扫积雪、点燃香烛,这些看似平凡无奇的日常琐事实则蕴含着滋养心灵的大智慧。就像耕耘砚台、品味美酒一样,即使身处贫困潦倒之境也能开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而能够与远古时代的伏羲氏产生跨越时空的交流,则无异于将个人喜怒哀乐融入浩瀚无垠的宇宙律动以及源远流长的人类文明长河之中。
如此一来,这座小小的草堂再也不是与世隔绝的避风港,反倒成为了我安放灵魂、畅谈千古的神圣殿堂。人来人往,如流云般变幻莫测;言语交谈虽已结束,但此刻山巅之上高悬的一轮皎洁明月却刚刚冉冉升起,洒下银辉照亮整个东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