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藏晖记(1 / 1)

在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春天里,我慕名前去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制茶老师傅。当我来到他家时,正好看到他正在忙碌地将刚刚烘焙好的新鲜茶叶装进一个个精致的锡罐之中,并仔细地用宣纸将其严密包裹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藏到了阴凉的壁橱深处。

看着师傅如此谨慎小心的动作,我不禁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些珍贵的茶叶放在这里呢?难道不应该让它们多晒晒太阳吗?”只见师傅微微一笑,轻轻地拿起一片茶叶放在手指间轻轻揉搓着,然后缓缓说道:“孩子啊,你可知道,这茶叶一旦见到了太阳公公,它的魂魄也就会随之飘散而去啦!”

听到师傅这番话,我的心中犹如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一般,顿时泛起了一层层细微的涟漪。此时此刻,我突然想起了自己书房中的那一锭祖传下来的古老墨块。想当年,年幼无知的我曾经因为觉得好玩儿,便将那块乌漆嘛黑且光泽亮丽的墨锭摆放到了窗台上供人欣赏把玩。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块原本乌黑油亮、晶莹剔透的墨锭竟然开始逐渐变得灰暗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似的。

更糟糕的是,用这块已经失去光彩的墨锭研磨出来的墨汁,不仅色泽黯淡无光,而且在洁白如雪的宣纸上晕染开来的时候,总是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颓废之感。

原来,无论是那清香四溢、韵味悠长的好茶,还是那古朴典雅、墨香扑鼻的老墨,这两种蕴含着浓厚中国传统文化底蕴和独特艺术魅力的物品,居然拥有如此相似的性情特点——它们都必须远离阳光直射,静静地躲藏在黑暗幽静之处,默默地滋养孕育着属于自身独有的那份精气神儿。

茶之奇妙,尽在于其那似有若无却又萦绕心头的“气”。此气宛如山间轻烟般缥缈,仿佛清晨朝露凝聚而成,又如炭火精心烘焙后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然而,倘若将它暴露在炎炎烈日之下,那么这股气息就会逐渐消散殆尽,只留下干枯乏味的残叶。无论再如何用心地去冲泡这些叶子,都无法重新唤起那份源自大自然的灵动神韵和灵魂。

古代人制作茶叶的时候,一定会选择在早晨雾气尚未散去之际进行采摘工作,并使用竹编笼子将它们放置在阴凉通风之处晾干水分,然后用小火慢慢地烘烤至恰到好处为止。可以说,每一个步骤都是在巧妙地应对着过度强烈的阳光照射所带来的影响。

而保存茶叶同样也是一门学问:通常会选用紫砂罐子或者锡制铁罐等容器来盛装,目的就是要给那一捧碧绿鲜嫩的茶叶寻找一处安全稳定且不受光线干扰的隐蔽空间。在这里,没有太阳光芒的打扰,唯有那些茶叶静静地待在其中,默默地经历着第二次发酵的过程。它们内部蕴含的馥郁香气得以充分沉淀并发生化学变化,最终默默积蓄力量,只为某一天当自己与清水邂逅之时能够毫无保留地尽情释放出全部魅力。

墨又何尝不是?松烟轻飏,胶香暗融,千锤万杵方成一块好墨。它的黑不是死寂,而是蕴着光泽的活黑,仿佛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又在纸面上生出温润的光辉。这样的墨色,需要时间的滋养。但若直接曝晒,胶质老化,墨色便失了精神,变成枯槁的灰。所以藏墨要在匣中,置于阴凉处,让它在黑暗中继续呼吸,慢慢褪去火气,养出如玉的温润。这过程漫长而寂寞,恰似文人涵养心性的功夫。

这让我想到中国文化的某种深层特质——我们向来推崇的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内敛的光华。真正的好物,都懂得“藏”的智慧。如同玉要盘玩才能温润,剑要入鞘才能保其锋芒,人的才情也需内敛,方得长久。日光太烈,会夺去生命中最精微的部分;而幽暗,反成了滋养的母体。

如今的时代却崇尚曝光。万物都被置于无形的“日光”下——生活成了展演,内心成了景观。我们在社交媒体上透支情绪,在众声喧哗中消耗灵感,像一罐罐被打开盖子曝晒的茶叶,迅速失味而不自知。那些需要时间沉淀的思考,那些需要在暗处生长的情愫,都在过度的光照下萎缩了。

辞别老师傅时,夕阳正斜。他送我一小罐茶,用厚纸包得严实。回到书房,我重新整理那些文房用具:将墨锭收入锦匣,将茶叶放进橱柜,为它们各自寻得一方幽暗。然后沏一杯茶,研一池墨,在渐沉的暮色里,感受那些在暗处积蓄的力量,正静静地、饱满地弥漫开来。

原来,有些芬芳注定要在暗处酝酿,有些光华恰恰因收敛而永恒。这或许就是“藏晖”的真意——不是熄灭光芒,而是找到最适合滋养生命本真的那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