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居所,是算不得什么雅筑精舍的。独有一件好处,便是那檐前阶砌上,一片蓊郁勃发的生机。绿蕉伸展着宽大的袍袖,黄葵擎起明艳的金杯,那名叫“老少叶”的,新陈杂沓,深绿浅碧相间,颇有些参差妙趣。至于鸡冠花,更是昂着它那紫红的、丝绒般的冠子,带着几分执拗的、乡野的贵气。它们就这般热热闹闹、挨挨挤挤地,将那石阶布满,仿佛是一匹不经意间织就的、花色烂漫的锦缎,直铺到你的眼前来。
如此美景,实在令人不忍错过。于是乎,我赶忙让人把那张舒适的坐榻搬到此处,好让自己能够直面这片绚烂多彩的景象。此时此刻,时间似乎都被赋予了具体的形态和质感。午后灿烂的阳光透过芭蕉叶片的空隙洒下,宛如一地闪烁着光芒的圆形金币,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伴随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一枚接一枚地计算着时光的流逝。而我呢,则有时会怀抱一块冰凉宜人的石头,悠然自得地躺于其上,任由那些斑驳迷离的花影和轻柔婉转的叶声,飘飘渺渺地渗入我的梦乡之中。
想来那个梦境必定也是绿意盎然的吧,弥漫着草木清新润泽的香气。有时候,我还会手持一把精致的麈尾,邀请一两位志同道合的挚友前来相聚,一同畅所欲言,尽情享受这份无拘无束的闲适乐趣。我们之间的话题往往毫无头绪,就像随风飘荡的蛛丝一般,时而牵扯出古代文人的奇闻异事,时而又飘落到某首诗词中的精妙之处。那轻轻挥动的麈尾,好像不仅仅可以掸去几案上的细微尘埃,就连内心深处的一丝烦闷,也能同时被它一扫而空,只留下一片清朗明快。
然而,仅是如此,尚不足以言其至乐。最妙的,是当你的耳根,捕捉到那门外世界传来的声响时。那“车马之尘滚滚”,是另一种真实。你可以想象,那官道上,是如何的鞍马驰逐,是如何的冠盖往来,挟带着仆仆的风尘与灼灼的欲望,奔赴一场又一场的繁华与喧嚣。那声音,闷闷的,如远雷,如潮涌,是一种庞大而持续的骚动。
说来真是奇妙无比,当这种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里时,它就只是单纯的而已,并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它和我屋檐前摇曳生姿的绿色芭蕉叶以及黄色秋葵,还有我在石头上安睡和与友人闲聊时的那份宁静淡泊相比,简直就是完全不同且毫无关系的两个世界。那些滚滚而来的尘土飞扬,根本无法飞到我的台阶前面;而那些喧闹嘈杂的功名利禄,同样也无法侵入到我的内心深处。
仿佛存在着那么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无比的门槛,它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刃一样,无情地斩断了繁华热闹、充满烟火气息的红尘俗世与清幽宁静、仿若世外桃源般的净土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使得二者泾渭分明、界限清晰。而那一株盛开得绚烂多姿的花朵所投射下来的浓重阴影,则犹如一面厚实坚固且无法逾越的高墙,硬生生地阻断了外界那个纷繁复杂、喧闹嘈杂的滚滚红尘对这里的侵扰和干扰。
正因如此,那些源源不断从门外传进来的车马奔腾声以及人声鼎沸之音,非但没有让人感到心烦气躁或者心神不宁,反倒像是一场盛大演出正在拉开帷幕时奏响的激昂鼓点,由远及近地敲打着,愈发凸显出此刻正端坐在台下一隅的我的这片小小天地里那份与世无争的静谧祥和氛围。
平心而论,“了不相关”这简简单单的四个汉字用在这里简直再合适不过了,它们以一种极其精准恰当的方式阐释了一种超脱尘俗、遗世独立的高尚精神境界——只要能够毅然决然地选择远离尘世间的纷纷扰扰和喧嚣浮华,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收获内心深处真正渴望得到的那份自由自在和知足常乐。
这满阶的花草,五颜六色、争奇斗艳,但它们都只是普通常见的植物而已,任何人都可以轻易看到。同样,那门外来来往往的车马声,也是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如果有人能够把这两者巧妙地对比在一起,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一样展现在眼前,那么就能在喧闹嘈杂的环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空间。
这种能力就像是在汹涌澎湃的洪水中放置了一块稳稳当当的石头作为枕头,可以让人安心休憩。其实,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其中的关键因素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心境和心态。如果一个人的心被身体所束缚,即使身处山林之间,也难以避免烦恼忧虑;但如果一个人的内心足够强大且能够自主掌控,哪怕生活在繁华热闹的都市里,依然能够感受到清新愉悦的快乐。
我望着那金灿灿的黄葵,它似乎从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只是自开自落;我听着那闷沉沉的车马声,它也仿佛从不因我的无视而停歇,只是自去自来。在这无言的观照与有意的隔绝中,我仿佛也成了这阶砌间的一株草木,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安然地呼吸,自在地枯荣。这满阶的缤纷,与门外的滚滚,一静一动,一近一远,构成我生命里最安详,也最富足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