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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小园清供(1 / 1)

这“净几明窗”,与其说是一处空间的边界,不如说是一重心灵的帘栊。入了内,便暂且将尘嚣关在了身后。目光所及,先是那“一轴画”。它静静地悬着,也许是倪瓒笔下的疏林坡岸,几株瘦树,半抹远岫,大片的留白,是给想象腾出的无边天地。画中无舟楫,也无行人,却仿佛能听见风过林梢的微响,看见水波不兴的寂然。这画,并非装饰,而是一扇可以随时遁入的、清凉世界的门。

画旁,便是那“一囊琴”。锦囊虽敛其形,却藏不住那一段沉静的气韵。它不言不语,仿佛一位入定的老僧,然而指尖虚按,万壑松风便已在胸中盘桓。它不急于发声,它的妙处,恰在于这引而不发的等待之中,在于那份“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的幽远意趣。

琴边有鹤,是“一只鹤”。它单足而立,羽衣胜雪,顾盼之间,神姿高彻,如孤云野鹤,迥出风尘。它不与鸡鹜争食,不与燕雀同群,它只是静静地站着,便是一首立体的诗,一幅流动的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凡俗的一种超拔,一种清高的注解。

品画、对鹤,不可无茶。那“一盅茶”,汤色清碧,热气袅袅地旋着,升起,又散开,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偈语。捧在手中,温热的触感从指尖缓缓流入心里。轻呷一口,初是微苦,继而回甘,舌底鸣泉,齿颊留香。这片刻的独啜,是口腹的涤荡,更是精神的澡雪。

同这茶烟一同缭绕的,是那“一炉香”。不是浓艳的檀麝,而是清远的沉香。它一线笔直,徐徐而上,在空中盘桓出不可名状的篆字,终又归于无迹。它看得见,抓不着;闻得到,说不清。它让时间有了形态,让寂静有了芬芳。在这一炉香息里,万虑渐消,心神俱宁。

案头还有“一部法帖”,或许是王右军的《兰亭》,或许是颜鲁公的《祭侄》。不必正襟危坐地临摹,只是信手翻阅,指尖拂过那些穿越千年的点画与使转。那笔墨间,有流觞曲水的欢愉,也有家国剧痛的悲怆。此刻,它们都沉淀为一种纯粹的美,一种结构的力量,与画意、琴韵、茶香、炉烟,无声地交融,共同构筑起这方寸之间的、丰盈的精神国度。

若说这明窗之内,是“有我之境”,一切清供皆着我之色彩;那么步出室外,那“小园幽径”,便是“无我之境”,引领人走入一片天机的活泼。

沿着蜿蜒的“幽径”走去,先是那“几丛花”。它们不讲究名品,或许是几竿修竹,疏疏落落,风过时飒飒作响;或许是几株芭蕉,舒展着肥绿的叶子,雨打时便奏出琤琮的清响。它们自在荣枯,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谢,展现着生命最本真的状态。

花丛中,是“几群鸟”的世界。它们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划破空气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它们或于枝头啄羽,或于地上跳跃,啁啾啼啭,仿佛在开一场无人听懂、却充满喜悦的讨论会。它们是这园中最不安分的精灵,却也正是因了它们的动,才反衬出整个园子的静,那是一种蕴藏着生机的、深厚的静。

目光稍抬,便望见“几区亭”。茅草覆顶,原木为柱,不求华美,但求野趣。它们散落在山石林木之间,像是从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这亭子,是驻足休憩的所在,更是与自然相望的基点。于此中坐,可仰观流云,可俯听鸣蝉,可将自身也化作园中一景。

亭边水畔,散置着“几拳石”。它们并非什么奇崛的太湖石,只是些浑朴的、带着苔痕的寻常山石。然而,聚散得当,俯仰生姿,一拳石,便仿佛是一座缩小的山岳,蕴含着太古的静默与坚硬。它们与柔媚的花草、流动的池水,刚柔相济,构成了园林的骨格。

那“几池水”,是不流动的,或只微微漾着波痕。它像一块明净的琉璃,将天光云影、亭台花木一并纳入怀中。水是园的眸子,因了这池水,园子便有了灵性,有了深度。闲来观鱼,看那些斑斓的小生命倏忽来往,也是一种无言的慰藉。

而这一切的尽头,或者说笼罩于这一切之上的,是那“几片闲云”。它们悠悠地,缓缓地,从围墙的那一端飘来,又向围墙的这一端飘去。它们无根,无系,无牵无挂,是真正的自在客。仰望着它们,自己的心仿佛也随着一同舒卷,飘远了,变得轻了,轻得也要融化在那片无垠的蔚蓝里。

这,便是我的校园,我的清供。它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一种生命状态的呈现。净几明窗内的,是向内的沉潜,是文化的滋养与心灵的守静;小园幽径间的,是向外的舒展,是天机的流露与物我的两忘。在这一收一放、一静一动之间,生命找到了它的节奏,灵魂寻得了它的安顿。身居闹市,而神游林壑,虽居斗室,而心纳太虚。这或许便是中国人世代追寻的,那份最深微、也最平实的生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