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废墟上。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雾里时隐时现,更像某种蛰伏的、湿漉漉的怪物了。
苏芷、墨言、冷月,三人的身影几乎是贴着地面的阴影在移动。
速度不快,但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腐木之间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得益于昨夜墨言和冷月的探查,他们避开了几处秽生体聚集的洼地,也绕开了地面上那些隐约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颜色格外深暗的土块,那
越靠近城墙,空气就越粘稠。
那不仅仅是雾气,更掺杂了实质般的幽冥气息,吸进肺里像含着细小的冰渣,刮得人生疼。
苏芷不得不持续运转一丝造化生机护住心脉,眉心那点淡金印记微微发烫,驱散着试图侵蚀过来的阴寒。
墨言的状态最让人揪心。
他走在最前面,脚步依旧沉稳,背脊挺直,但苏芷通过那微弱的魂魄链接,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体内正在进行的、无声而激烈的战争。
守陵人本源如同沉默的礁石,抵挡着一波波由“债”引发的、混杂了死气与怨念的黑色潮汐。
每一次潮涌,链接那一端就传来针扎般的锐痛和溺水般的窒息感。
墨言在强行压制,用意志力把那失控的边缘死死摁住,但代价是他的气息越来越冷,脸色在晨雾中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冷月跟在他斜后方半步,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眼神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同时也在分神留意墨言的背影。
她星见族的灵觉能察觉到墨言周身那股不稳的能量场,如同即将沸腾却又被强行盖住的锅。
大约一刻钟后,他们抵达了预先选定的位置,皇宫东北角城墙下,一处因地基下陷而形成的、相对隐蔽的凹角。
这里离城墙根不到三十步,抬头望去,那暗赭色的高墙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墙上缓慢蠕动的幽绿纹路在近距离下看得更清楚,如同活物的肠道,让人头皮发麻。
城墙脚下没有护城河,是一片夯实过的、铺着碎裂青石板的地面,同样弥漫着污浊的雾气。
几具只剩下白骨和破烂布片的尸骸散落着,姿势扭曲。
“就是这里。”
冷月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昨晚观察,这段墙上的阵法脉络相对‘平缓’,可能是离主阵眼稍远。感应生气的阈值应该也是最低的。”
她看向墨言,又看了眼苏芷。
“十息。最多十息。气息释放后,我们必须在阵法重新‘识别’并做出反应前,翻过墙头,落到里面那侧的阴影里。”
苏芷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她看了一眼墨言。
墨言没有看她们,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城墙根。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白幽用符纸包好的那块“黑曜石碎屑”,动作有些僵硬。
指尖触碰到那东西时,苏芷看到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似乎都耗费了他不小的力气。
然后,用眼神示意苏芷和冷月准备好。
冷月身体微微下沉,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苏芷也调动起星月之力,集中于双腿经脉。
墨言捏碎了符纸,将那块凝结的、散发着幽幽寒意的暗沉结晶握在掌心,猛地发力!
“咔”一声轻微脆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冰冷到极点的气息,以墨言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一瞬间,苏芷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那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低层次的、生命体面对更高阶存在的本能战栗!
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从极高极远的地方,漠然地扫过了这片区域。
正前方,城墙砖缝里那些缓缓蠕动的幽绿纹路,齐齐一滞!
紧接着,像是收到了某种不可违逆的指令,它们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蠕动近乎停止,原本严丝合缝、覆盖每一寸墙面的能量网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妙的“迟滞”与“退避”!
就是现在!
“走!”
墨言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没有保留任何余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三十步距离,眨眼即至!
脚尖在湿滑碎裂的青石板上重重一点,身体借力拔高!
苏芷甚至能感觉到,当自己的生气掠过那片被“高阶气息”暂时压制的阵法区域时,那些黯淡的幽绿纹路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不情愿的颤动,像是要挣扎着重新亮起。
快!再快!
城墙高达近七丈,常人难以逾越。
但对身负修为的三人而言,两次借力足矣。
墨言第一个触及墙面,他没用手指去抠砖缝。
谁知道那砖缝里有没有别的阴毒玩意,而是将短刃猛地刺入砖石接缝的阴影处,身体借力再次上窜!
冷月如法炮制,用的是她特制的、带倒钩的短刺。
苏芷紧随其后,她没有用利器,指尖星辉之力凝聚,在墙面上轻轻一按,便留下一个浅坑借力,身姿更为轻盈。
一息,两息,三息……
下方那片被“欺骗”的阵法区域,幽绿纹路的亮度已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迟滞感在迅速消退。
五息!
墨言第一个翻上墙头!
他没有立刻跳下,而是伏低身体,目光如电扫向内墙一侧。
冷月几乎同时抵达,蹲在他身旁。
苏芷落在他们身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外那片雾气中,幽绿的光泽正在快速恢复,如同苏醒的毒蛇,重新编织起死亡的罗网。
“
冷月语速极快,指向内侧墙根下一条清扫过的步道。
“东北方向,林木。走!”
没有半分犹豫,三人如同轻盈的狸猫,从高达七丈的墙头直接跃下!
半空中调整姿态,落地时只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三个极浅的足印,随即身影没入不远处一片即使在冬日也显得过分茂密、且枝叶颜色呈现出诡异深褐色的枯木林。
几乎就在他们没入林中的下一秒,一队身着陈旧破烂宫廷侍卫服饰、但动作僵硬、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火光的“人”,迈着整齐划一却无声无息的步子,从步道另一端缓缓巡逻过来。
它们经过三人落地的地方时,没有丝毫停顿。
林子里,光线昏暗。
那些树的形态扭曲,树皮皲裂,渗出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粘液,散发出甜腻的腐臭。
空气中弥漫的幽冥气息比外面浓了数倍不止,几乎凝成淡黑色的薄雾。
一进入林中,墨言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晃,单手撑住一棵扭曲的树干,低下了头。
“墨言大哥!”苏芷立刻扶住他。
墨言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但苏芷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声,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那气息引动了‘债’,它们在狂欢……”
透过魂魄链接,苏芷仿佛能“听”到那一片疯狂的、充满恶意的嘶吼与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