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山摇。
脚下那些铺地的青石板像晒干的泥巴一样翘起来、裂开,缝隙里“汩汩”往外冒暗紫色的光,那光粘稠得像活物的血浆,还带着一股子甜腻到发馊的腐烂味儿。
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整个广场眼看就要塌下去。
苏芷的手指离玄冥那烂透了的额头只剩半寸,却硬生生停住了。
杀了这老鬼,底下那鬼东西怕是要立刻炸锅。
不杀,难道真听他鬼扯,留着祸害天下百姓?
白幽的喊声在崩塌的轰鸣里显得有点远,但每个字都砸在她耳朵里。
“走!带上人!快走!这地方撑不住了!”
裴九霄倒在她脚边,后背那几个血窟窿还在渗着暗紫色的光,气息弱得吓人,全靠太阴月魄那点残光吊着。
墨言躺在不远处的瓦砾堆里,被白幽护着,死活不知。
冷月那边云逸和两个随从正拼死挡开从裂缝里窜出来的、胡乱挥舞的暗紫色触须,护着欧阳雪和昏迷的冷月往后撤,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走?怎么走?往哪儿走?
苏芷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太阴月魄在手里沉得像是要拽着她一起坠入地底。
就在这当口——
“嗬……嗬嗬……”
玄冥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漏风,却带着一种诡异至极的得意,他勉强抬起只剩几根骨头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皇宫更深处的方向。
那里是正殿,是整个皇宫建筑群最核心、也是此刻唯一还算“完整”的区域。
“晚了,都晚了,圣主即将重临,你们跑不掉的……”
圣主?魔教圣主?
苏芷心头一凛。
难道玄冥搞出这么大阵仗,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修炼邪功、颠覆皇权,更是为了复活那个传说中的魔头?
没等她细想,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却像冰锥子一样,穿透了地裂的轰鸣和能量的嘶啸,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玄冥长老,辛苦你了。”
这声音慈和,平静,甚至带着点久居深宫的雍容倦怠。
可出现在这尸山血海、魔气冲天的地狱里,却比任何鬼哭狼嚎都让人脊背发凉。
苏芷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通往正殿方向的汉白玉台阶高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两个人影。
前面是个身着深紫色繁复宫装的老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凤钗,面容保养得极好,只是眼角唇边有着岁月留下的深刻纹路。
她手里拄着一根通体莹白、顶部镶嵌着硕大明珠的凤头杖,站在那儿,仪态万方,仿佛不是站在即将崩塌的魔窟边缘,而是在御花园里赏花。
太后!
而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是一个身形有些虚幻、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水雾中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明黄色的亲王常服,面容俊秀,却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不协调的诡异微笑。
他的身体似乎不太稳定,偶尔会轻微地波动一下,像水中的倒影。
看清那年轻男子面容的刹那,苏芷如遭雷击!
这张脸她见过!
在入宫前搜集的情报里,在皇宫一些隐秘的画像上!
是先帝早夭的幼子,也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被封为“宁王”的萧景瑜!
可他明明在很多年前,不足三岁时就因病夭折了!
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以这种非生非死的诡异状态?
“太……太后?!”
重伤的玄冥也看见了台阶上的人,绿火般的眼睛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狂怒。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皇帝囚禁在慈宁宫,不对,你身后的那是……”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太后身后那虚幻的“宁王”,像是想到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情,声音都变了调。
“魂儡?!你炼了魂儡?!用你亲儿子的残魂?!你一直……一直都在利用我?!”
太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虚幻的“宁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溺爱与疯狂的偏执。
“瑜儿只是睡着了,哀家这个做母亲的,总要替他铺好路。”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让听的人浑身发冷。
“玄冥长老,你一心想要复活你那早已魂飞魄散的‘圣主’,需要至阴之地的庞大怨煞和皇族血脉为引,哀家便助你入主这皇宫,甚至默许你算计皇帝。作为交换,你引动这地底沉睡的‘上古魔影’之力,帮哀家稳固瑜儿的魂体,让他能以另一种方式‘活’过来,很公平,不是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广场,扫过重伤的玄冥、强弩之末的苏芷、倒地的裴九霄和墨言,最后落在苏芷手中的太阴月魄上,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只是哀家也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居然还引来了身怀太阴月魄的传人。这东西可比什么魔影回响,更适合用来温养魂体,让瑜儿真正‘活’过来呢。”
“你……你这个毒妇!!”
玄冥气得浑身发抖,本就残破的身体裂纹再次崩开,黑血汩汩涌出。
“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什么合作!你根本就是想等圣主残魂被唤醒、最虚弱的刹那,用你儿子的魂儡鸠占鹊巢,窃取圣主复苏的力量和位置!顺便还能得到太阴月魄!”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处心积虑,冒着被正道围剿、被反噬的风险,搞出“万灵血巢”,想要复活魔教圣主,重振幽冥魔教。
到头来,却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个深宫妇人,心机之深、手段之毒,远胜于他!
“现在才明白,不觉得太晚了吗?”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嘲弄。
“你引动的魔影回响已经被彻底激发,圣主那缕残存的印记正在与回响融合、墨言虽然被那小子炸了一下,有点混乱,但也正好,省了哀家不少功夫收拾。”
她抬起手中的凤头杖,那顶端的明珠骤然亮起幽绿色的光芒,与她身后“宁王”魂儡虚幻的身体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股阴森、粘腻、带着浓烈宫廷怨念和魂力波动的气息弥漫开来。
太后就那么站着,深紫宫装连个褶子都没乱,手里的凤头杖泛着冷冰冰的光。
她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活物,倒像在估量几件即将到手的摆设,还是不怎么称心那种。
她身后那“宁王”更邪性,整个人虚晃晃的,像隔了层脏水在看,嘴角那笑僵在脸上,眼珠子空得吓人,直勾勾盯着苏芷手里的太阴月魄。
“把东西放下,哀家许你死得痛快些。”
太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四平八稳,可每个字都带着宫里打磨了几十年的、沁入骨子的寒意。
“还有你身上那点太阴传承,一并抽出来,给瑜儿补补身子。他这些年,可饿着了。”
萧景瑜的魂儡配合地向前飘了半步,那股子吸力更强了,不光是冲着月魄,连苏芷自己都觉得眉心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被生生扯出去。
苏芷没动,只是把太阴月魄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裴九霄倒在血泊里,出气多进气少。
墨言那边一点动静没有,白幽前辈拄着拐杖,气息不稳,挡在墨言身前。
云逸他们护着冷月和欧阳雪,退到了广场边缘的断墙后,个个带伤,脸色惨白。
没人能帮她了。
或者说,不能再把任何人拖进来了。
她慢慢站直身体,把喉咙里那股腥甜咽了回去,看向太后。
“用自己儿子的残魂炼儡,助魔头为虐,你就没想过,就算你把他‘造’活了,他还是你儿子吗?”
太后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眼神瞬间变得尖利无比。
“放肆!你懂什么?!瑜儿他只是病了!哀家是在救他!这天下,这皇位,本就该是他的!皇帝无能,护不住弟弟,那就由哀家这个当娘的来!”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疯魔的偏执。
“等瑜儿吸收了圣主残魂和这月魄之力,他就是这世间最尊贵、最强大的存在!谁还敢说他一句‘夭折’?!”
她身后的萧景瑜魂儡,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虚幻的面容扭曲了一下。
那股吸力骤然变得狂暴,甚至带上了尖锐的魂啸,广场上残留的碎石瓦砾都被卷动,朝着他汇聚而去!
“冥顽不灵。”
太后冷冷吐出四个字,手中凤头杖重重一顿!
“嗡!”
杖头那颗明珠幽光大盛,不再是简单的绿,而是混杂了一种深沉的黑,隐隐有无数细小的怨魂面孔在其中挣扎哀嚎。
与此同时,萧景瑜魂儡发出一声欢愉又痛苦的尖啸,身形猛地凝实了许多,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簇幽绿的火焰!
“瑜儿,去吧。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虚幻的“宁王”嘴角那诡异的微笑扩大了些,空洞的眼睛转向地底那搏动越来越响、喷涌着暗紫色能量的裂缝核心。
又转向苏芷手中的太阴月魄,身形开始缓缓变得凝实,一股贪婪的吸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目标直指地底和太阴月魄!
玄冥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咆哮,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止,但他伤得太重,又被苏芷的月华之力残余压制,动弹不得。
苏芷看着这一幕,听着太后和玄冥的对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是这位看似被囚禁、与世无争的太后!
她想用自己早夭儿子的残魂,吞噬魔教圣主复苏的力量,再夺取太阴月魄,造出一个受她控制的、强大的怪物儿子!
地底的“魔影回响”和即将与之融合的“圣主残魂”,空中的“宁王魂儡”,重伤垂死的同伴,虎视眈眈的太后。
绝境中的绝境。
但不知为何,看着太后那疯狂而笃定的眼神,看着“宁王”魂儡贪婪的吸力,看着玄冥绝望的咆哮,苏芷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铮”的一声,断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清明。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太阴月魄在掌心微微震颤,传来一阵阵温热,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告别。
脑海中,月华圣殿的传承画面再次闪现,明月高悬,涤荡污秽,净化天地。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无视了体内几乎枯竭的灵力和撕裂般的痛楚,无视了地动山摇、魔气冲天的环境,甚至无视了步步紧逼的太后和魂儡。
她的目光,先落在脚下奄奄一息的玄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