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舰在时间乱流的边缘悄然滑行,像一尾谨慎的游鱼,避开湍急的暗流,也避开那些可能被“收集者”布下的、无形的逻辑监测节点。舰内,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氛围在弥漫。不再是执行具体任务的紧绷,也不是刚刚完成重大使命后的疲惫与松弛,而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内敛、如同蓄力般的前行姿态。
顾临站在主控台前,星图在他面前缓缓旋转,但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某个具体的坐标上。他在“阅读”腕间晶体持续传来的、关于《泛宇宙知识收集与保存法案》和“收集者”的庞杂信息碎片。这些碎片如同散落在时间尘埃里的古老卷轴残页,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心力去拼凑、解读。
“信息显示,‘收集者’并非唯一执行此类协议的存在。”苏夏的声音响起,她的投影在一旁显现,光芒稳定,显示其核心已经基本恢复,“存在至少三个模糊指向的、名称与职能各异的跨宇宙实体,被提及与‘法案’相关。其中两个的描述带有明显的‘管理’和‘仲裁’性质,而‘收集者’更偏向于‘执行’与‘回收’。它们之间可能存在层级关系或职能分工,但也可能存在某种程度的……制衡或竞争。”
“制衡?”顾临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逻辑推断。”苏夏解释道,“任何庞大体系,若完全由单一、无内部差异的意志驱动,其僵化与风险将无限放大。存在不同侧重的执行实体,更符合复杂系统的稳定需求。信息碎片中有一处提及‘仲裁庭可能驳回过于激进或争议性样本的回收申请’,这表明‘收集者’的行动并非绝对自主,可能受到更高或平行权限的约束。”
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缝隙。顾临沉思。如果“收集者”只是庞大机器上的一个齿轮,那么了解整部机器的运作规则,甚至找到其他齿轮,或许比单纯对抗这一个齿轮更有意义。
“但是,接触‘仲裁庭’或其他实体,对我们而言,目前比接触‘收集者’本身更加遥远和危险。”顾心轻声说道,她正尝试着将自身的平衡之力,以更精细的方式与舰船内部的能量流动同步,既是一种锻炼,也是一种温和的防护,“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和‘成长’。”
“是的。”顾临点头,收回了沉浸于信息碎片中的意识,“我们需要时间让林奇那边稳定发展,需要时间消化我们之前的经历和收获,更需要时间……提升我们自己的力量和对宇宙的认知。”
他抬起手,掌心中缓缓浮现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呈现出淡金与银白交织色泽的能量流。这并非纯粹的悖论能量,也不是顾心的平衡之力或苏夏的算法具现,而是三者力量在经历了逻辑海深处的深度协同与“种子”净化事件后,产生的一种极其初步的、性质未明的“融合态”。它很微弱,很不稳定,却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难以归类的“可能性”。
“这种力量……”顾临感受着掌心能量流那微弱却清晰的脉动,“似乎对我们理解晶体,理解那些‘种子’,甚至理解逻辑海本身,都有帮助。但它太原始了,需要引导和培育。”
“建议设立专项研究进程。”苏夏立刻响应,“我将建立独立沙盒环境,模拟不同逻辑条件下该融合能量的行为模式。顾心可以尝试引导其与动态平衡法则共振。临,你需要探索其与悖论能量的深层联系,以及晶体对其可能存在的催化或稳定作用。”
三人再次明确了分工。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外部的具体威胁,而是自身的“进化”。他们开始有意识地、系统性地梳理和整合从递归协议事件中获得的一切:对悖论能量的操控经验、在逻辑海中“执刀”的感知技巧、与艾尔回响交互时体会到的古老逻辑结构、以及那几枚新融入晶体的纯净光点的本质特性……
这是一个缓慢而细致的过程,如同工匠打磨璞玉,又如学者解读天书。他们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将每一次尝试、每一次感悟都记录下来,由苏夏构建成不断完善的逻辑模型和知识图谱。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星海的另一端,林奇的世界,“星火”已然开始悄然传递。
“逻辑种子”融入“方舟计划”底层架构后,并未立刻引发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数据暴增,没有系统飞跃,甚至最初几天,除了监测到底层逻辑流的一些极其微妙的“顺滑度”提升和“异常冗余冲突”的自发减少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显着效果。
但变化,发生在更深层、更缓慢的地方。
在“文明逻辑数据库”的深处,那些浩如烟海的信息不再是冰冷、孤立的记录。当高级研究员或决策者调用特定历史事件数据,尤其是那些涉及重大抉择、文明危机或理念冲突的案例时,数据库的关联推送和背景分析中,开始偶尔、随机地出现一些以往容易被忽略的“边缘信息”、“妥协尝试的微光”或“非主流但富有启发的思想片段”。这些信息并非强行插入,而是因其逻辑权重在“平衡”参数的微调下,获得了极其有限的提升,从而在特定查询条件下,有了被重新“看见”的机会。
例如,一位研究古代某次毁灭性战争的历史学家,在调取主战方决策数据时,系统在侧栏“相关可能性推演”中,极其不起眼地链接了一份早已被尘埃掩埋的、战前最后一次失败的和谈中,对方提出的某个曾被嗤之以鼻、但现在看来包含一定可行性的局部停火建议草案。这份草案没有改变历史,却让历史学家对那场战争的“必然性”产生了新的、更复杂的思考。
在“动态平衡模拟器”的早期测试中,变化更加有趣。当模拟器运行到某些社会矛盾激化、即将走向极端对抗或系统崩溃的节点时,模型偶尔(概率低于千分之三)会“自发”涌现出一些参与度极低、但逻辑自洽的“非暴力第三方调解者”虚拟人格,或者出现一些原本被主算法判定为“低效率”、“不理性”的妥协方案,意外地获得了少数关键节点的支持,从而将系统从崩溃边缘暂时拉回,进入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博弈僵局。虽然僵局并非解决,但避免了最坏的直接毁灭,为其他变量的介入赢得了时间。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随机,且混杂在庞大的系统噪声中,几乎无法被常规统计检测确认为“异常”。只有诺亚和萨特这种级别的存在,在进行了海量的数据对比和深层逻辑溯源后,才能隐约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以往任何算法模式的“倾向性”。
林奇在收到诺亚的初步观测报告后,将自己关在办公室整整一天。他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是一种更深的震撼与明悟。这“种子”的力量,并非粗暴的扭转,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偏转”与“可能性扩容”。它不提供答案,而是拓宽了寻找答案的视野;不保证成功,只是让彻底失败的概率,降低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而这“一点点”,对于一个在悬崖边跳舞的文明而言,或许就是生死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