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星域,绿洲星。
这里的天空,曾经是流动的视觉音乐,是艾尔莎文明与星球弦场和谐共鸣时,自然显现的、美得令人屏息的极光与几何光晕。如今,这片天空被更刺目、更粗暴的光芒撕裂。
仲裁者舰队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污染着轨道空间。间歇性的规则光束如同冰冷的探针,刺破大气层,在地表留下不规则扩散的、物质属性被强行篡改的“疤痕”区域。而更大的威胁,已经降临到大地之上。
绿洲星的地表,不再是宁静的生态奇迹与古朴艾尔莎聚居地交融的画卷。燃烧的发光植物林升起扭曲的黑烟,水晶建筑群落坍塌,扬起的尘埃在异常的重力场或光线扭曲效应中,诡异地悬浮或呈螺旋状飘散。空气中充满了焦糊味、臭氧味,以及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仿佛空间本身在痛苦呻吟的细微嗡鸣。
“方舟”基地,这座依托巨大天然晶洞扩建而成的指挥中枢,此刻如同暴风雨中的蚁穴,繁忙、嘈杂、弥漫着铁与血的气息。全息战术沙盘悬浮在中央,代表敌我的光点激烈地交锋、湮灭。红色区域(敌控或高威胁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绿色(己方控制区)和黄色(交战区)。
沈云英站在沙盘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标枪,深绿色的联盟制服一丝不苟,唯有眼角新添的细纹和紧抿的嘴唇,泄露着持续高压下的消耗。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各个战区的实时反馈。
“轨道防御阵列能量输出保持85%,重点拦截敌方主力舰的规则投射。‘天幕’护盾发生器过载了三个,备用单元顶上,维修队必须在下一波轨道打击前修复至少两个。”
“东线3区,艾尔莎第三氏族防线被突破,规则构造体数量太多,请求‘水晶之怒’炮火覆盖。”
“批准。计算最小覆盖范围,避免误伤撤离中的平民队伍。”
“西线7区,重力异常加剧,我方重型装备无法移动,构造体正在利用地形包抄……”
一条条战报,一道道指令。沈云英的声音平稳、冷硬,没有多余的词汇,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关乎防线的存续。她的大脑如同超频运转的计算机,处理着海量信息,权衡着每一个牺牲的价值,寻找着那条在绝对劣势下尽可能多拖延时间、保存有生力量的纤细钢丝。
她的内心并非全无波澜。每一次批准火力覆盖(那往往意味着放弃小股部队或来不及撤离的阵地),每一次看到代表士兵生命的光点无声熄灭,都像有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心脏深处。但她是总指挥,是“方舟”的基石,是这片星域所有抵抗力量的主心骨。她不能犹豫,不能将内心的惊涛骇浪显露分毫。
而在那钢铁般意志的最深处,一个角落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影——陆昭南。归源远征队失联已久,仅有那次穿透无尽干扰、传回地球的破碎信号和蓝图,证明他们或许还活着,还在战斗。但那份蓝图所描述的“万物和弦”,听起来如同神话。他……他们,究竟在经历什么?是否安全?这个念头像幽灵,在她最疲惫的间隙悄然浮现,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抽痛,随即被她强行摁回理智的牢笼。现在,没有空间留给个人情感。
“总指挥,”副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共鸣天线阵列’主建造区报告,工程进度因空袭和地面骚扰延误了18%。工程总监请求增派防卫力量。”
沈云英看向沙盘上那个标记为金色、不断闪烁的关键点。那是他们根据蓝图,结合艾尔莎水晶科技和人类超导技术,正在建造的、用于增强并定向发射第七模式共鸣信号的巨型设施,是未来连接“万物和弦”网络的关键硬件之一,也是琪雅力量向外延伸的“喉咙”。
绝不能有失。
“从中央预备队抽调两个连的机动兵力,加强建造区外围防御。通知工程总监,启用预置的应急防护穹顶,优先保障核心部件生产线。”沈云英快速下令,随即又补充,“琪雅的情况如何?”
“琪雅大人仍在深层实验室,与星球弦场保持深度连接,支撑全球防御网络的过滤和缓冲。但……根据共鸣监测数据,她的负荷一直在缓慢增加。星球本身受到的规则污染,正在通过弦场反向施加压力。”副官的语气带着担忧。
沈云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保持监测,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必要时候,可以强制降低连接深度。”
“是。”
……
绿洲星深层,水晶圣所改建的实验室核心。
这里与外界宛如两个世界。柔和的多色光晕从天然晶壁和精心雕琢的水晶结构中散发出来,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自发光的孢子,宁静而神圣。中央,一个由纯净能量构成的悬浮力场中,琪雅闭目静坐。
她的变化比林寒更为……“自然”,却同样触目惊心。艾尔莎族特有的柔韧肌肤上,浮现出复杂而精美的、仿佛天然生长而成的弦状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流淌着淡银色的微光。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也闪烁着星点般的光尘。整个人的气息,越来越贴近这座实验室,贴近星球深处那浩瀚而古老的脉动——宁静、宏大,带着非人的疏离感。
她在承受,也在探索。
全球防御网络像一张无形的巨网,以她为核心节点铺开,过滤、缓冲着来自轨道和地面的规则攻击余波。每一次仲裁者光束击中护盾,每一次规则构造体引发局部物理常数紊乱,她都仿佛亲身承受着一次冰冷的、试图将她同化的“秩序”侵蚀。痛苦是持续的,如同钝刀刮骨。
但今天,她做了一个新的尝试。
她的意识不再仅仅被动地防御、安抚,而是主动延伸出去,像一条小心翼翼探出的根须,伸向一处距离“方舟”较远、不久前被一道规则光束擦边污染的区域。那里原本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荧光沼泽,如今却弥漫着灰败的气息,植物扭曲结晶化,水流滞涩仿佛凝固,空间弥漫着令人不安的、细微的规则“噪音”。
琪雅的意识轻柔地触碰那片“伤痛”。
瞬间,更剧烈的痛苦反馈回来!那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破坏,更像是星球“身体”上一处坏死的组织,其原有的、和谐的弦场振动被强行扭曲、僵化,散发出冰冷的“拒绝”与“死亡”韵律。琪雅感到自己的共鸣频率被干扰,意识边缘传来被“冻结”的刺痛。
她没有退缩。反而将自身那源于艾尔莎血脉、又经过深度净化的“纯净共鸣”,如同最温和的泉水,持续地、缓慢地注入那片“伤痛”。
这不是对抗,而是……“沟通”,是尝试用自己的“歌声”,去呼应、安抚星球那部分陷入混乱和痛苦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