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总指挥部,“和鸣城”核心区,“归源接触特别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现场。
这里不是常规的作战室或会议室,而是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兼具高度保密性与沉浸式虚拟交互功能的环形大厅。大厅没有窗户,内壁是深色的柔性显示材质,此刻正投射着深邃的星空背景,以及悬浮在中央的、归源点区域及周边星域的全息投影。投影细节惊人,甚至可以观察到“回响之耳”前哨站外围那些其他势力观测船的微弱光点,以及归源点屏蔽乱流表面最新出现的、缓慢扩散的淡金色能量涟漪。
委员会成员围坐在环形阶梯座位上,他们的面前是悬浮的个人全息操作台。与会者包括了沈云英(主席)、联盟军方代表(两位上将)、外交总长、科学院院长、艾尔莎大长老会议首席代表(光晕温润的年长艾尔莎人)、以及作为特殊成员列席的林薇(她坐在沈云英侧后方稍远的位置,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和刚刚结束严格隔离审查、通过加密链路远程接入的科塔尔遗民代表“悔悟者7号”(它的影像略显模糊,但晶体轮廓和微光清晰可见)。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前一个小时,各方快速回顾了所有已知情报:从“终极和声”到“临时协议”,从归源点的死寂到“心跳”事件与“微光探询”回应,从林薇能力突破性进化带来的新视角到那条指向归源点的脆弱“光丝”,以及最新观测到的、归源点自主扩散第七模式能量涟漪的现象。
气氛从一开始就异常凝重。每一个新信息都像一块拼图,但拼出的图画却越发扑朔迷离,危险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当吴瀚代表“回响之耳”科研团队,结合林薇的感知描述和“悔悟者7号”提供的理论框架,正式提出“潜在共鸣甬道”假说,并基于此提出一个大胆的后续探索方案——“尝试通过该甬道,与归源点内部可能存在的意识残余(特别是‘先驱逻辑元件’陆昭南)进行初步的‘意识接触’,以获取关键信息”时,会议室内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首先发难的是外交总长,一位以严谨和注重国际(星际)规则着称的老者。
“意识接触?”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吴瀚博士,你的团队和林薇同志的发现令人惊叹,但请容许我提醒诸位,我们讨论的不是探测一个无生命的星体或遗迹!根据现有信息,归源点内部极有可能存在某种形式的‘意识复合体’,它可能包含陆昭南同志的残留意识,但也深度融入了仲裁者系统的逻辑结构,并被系统明确标记和监控。对这样一个存在进行‘意识接触’,这等同于未经对方明确同意,对另一个可能具备智能和感知能力的存在,进行直接的‘心灵入侵’或‘思维窥探’!”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我们人类和艾尔莎文明刚刚从‘被格式化’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仲裁者系统将我们视为‘异常’或‘样本’,试图用冰冷的逻辑抹杀我们存在的权利和尊严。如果我们现在,仅仅因为好奇、求知欲或所谓的‘战略需要’,就转身对一个沉默的、可能受伤的、状态未知的‘意识’进行强行接触,那我们与仲裁者当初对我们的态度,本质上有何不同?我们反抗暴行,难道是为了最终成为新的‘侵入者’吗?”
一位艾尔莎大长老代表缓缓点头,他身上的光晕随着他的话语柔和脉动:“外交总长的话,触及了我们艾尔莎人文明的核心敬畏。我们敬畏意识,敬畏每一首独特的‘歌声’。强行闯入一个沉默的、可能正在承受巨大痛苦或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的‘意识领域’,哪怕对方是非人的形态,也是对其存在尊严的践踏。我们的文明刚刚失去了琪雅——她选择升华,化入场域,那是一种伟大而自愿的奉献。但归源点内的存在……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它是否‘愿意’被接触,是否‘能够’承受接触。这种接触,本身就可能构成一种‘暴力’。”
军方的一位上将,面色冷峻,从另一个角度表示了担忧:“即便不考虑伦理问题,从纯军事安全角度,这也是极度冒险的。意识接触,不同于发送信号。信号可以被屏蔽、干扰、解读甚至欺骗。意识接触,意味着林薇同志的意识,将沿着那条不稳定的‘甬道’,直接暴露在归源点内部未知的环境中。如果内部存在敌意、陷阱,或者仅仅是过于庞大混乱的信息流,都可能对她的意识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被吞噬、同化或污染。我们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位关键人员的代价。更何况,这次接触本身就可能被仲裁者系统判定为‘协议外入侵’,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支持进行有限度接触的,主要是以吴瀚为首的部分科学家,以及少数渴望打破僵局、获取主动权的战略家。
吴瀚据理力争:“我理解各位的担忧。伦理、安全,都至关重要。但我们也不能忽视现实:归源点正在主动变化!它在释放与‘和谐网络’同源的能量,在改变周围环境!被动观察,等待它自己‘决定’下一步,或者等待仲裁者系统完成重构后对我们做出‘最终裁定’,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危险的消极吗?”
他调出归源点能量涟漪扩散的模拟图:“它的‘活动’在继续,无论我们是否接触。那条‘甬道’是林薇同志感知到的客观存在,它可能本身就是两个系统(网络与归源点内部)因共鸣而产生的自然连接。利用这条已有的‘通道’进行谨慎的探索,是为了理解,而不是‘入侵’。如果我们能通过接触,哪怕只是确认陆昭南同志的意识状态,了解系统重构的大致方向,获取一点关于上古秘密的线索,这对联盟的生存和未来,都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一位战略顾问补充道:“伦理标准需要结合具体情境。归源点内部的存在,并非与我们毫无关联的‘他者’。陆昭南同志是我们的战友,他的意识(哪怕是残留)是我们文明的一部分。那条‘甬道’本身也说明了两者之间的深层联系。在这种情况下,‘接触’也可以被视为一种‘寻找’和‘确认’,是文明对其离散部分的本能关怀。至于风险,任何探索都有风险。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因噎废食,而是制定出最严密、风险可控的接触方案,将林薇同志的安全放在首位。”
林薇本人也被要求发言。她显得有些紧张,但语气清晰:“我能感知到那条‘甬道’,也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有‘东西’。它很复杂,很疲惫,但那一丝属于陆老师的频率……是真实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也想确认……想知道更多。但……我也害怕。害怕接触会对那个‘东西’造成伤害,也害怕我自己……会迷失在那种接触里。陈医生说的‘感知界限模糊’,我亲身经历了。更深度的意识接触,风险肯定更大。”
她抬起头,看向沈云英和其他委员:“但我认为……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在最大限度保护双方安全的前提下,进行极其短暂、目标明确的‘接触’,比如……只是发送一个代表‘存在与关注’的简单意识脉冲,然后观察回应……或许,是值得尝试的。至少,比完全未知地等待要好。”
科塔尔遗民代表“悔悟者7号”的影像闪烁了几下,翻译器传出它经过深思的声音:“在我族古老的、关于高维意识研究的禁忌记载中,确实存在‘共鸣甬道’和‘意识浅层接触’的概念。理论上,如果接触方保持高度清醒的‘观察者’定位,只发送不含复杂信息的‘存在确认’频率,且接触时间极短,那么对接触方和被接触方的潜在伤害可以降到最低。这更像是一次轻柔的‘敲门’,而非破门而入。关键在于,接触者必须拥有强大的自我锚定能力,并且要有随时切断连接的绝对控制力。”
它的话为激进派提供了一定的理论支持,但也间接承认了其中的风险和历史禁忌色彩。
争论的焦点迅速集中:
是否有权对一个未知的、可能具备意识的、且处于敏感系统内部的存在进行“意识接触”?
接触的目的是“理解与关怀”还是“刺探与入侵”?
如何在巨大的潜在收益与不可控的伦理、安全风险之间取得平衡?
是否存在一种“最小伤害”的接触方式?
各方引经据典,从星际外交惯例、文明基本伦理、到战争法、科研道德,再到艾尔莎的传统文化和科塔尔的禁忌知识,辩论异常激烈。会议室内的虚拟星空背景仿佛都随着激烈的思想交锋而微微震颤。
沈云英始终沉默地听着,她的手指偶尔在操作台上轻点,调取某段发言的详细记录或某份数据报告。她的表情平静,但眼神深邃,仿佛在权衡着每一个字句的重量。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越来越紧绷时——
一名坐在外围负责实时接收各方信息的联络官突然站起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打断了辩论:
“主席!各位委员!‘回响之耳’前哨站紧急加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联络官快速说道:“就在我们开会期间,归源点方向出现新的动态!那些向外扩散的第七模式能量涟漪,其扩散范围在过去一小时内加速了!而且,涟漪本身开始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重复的简单几何图案!图案经过初步分析,其基础结构单元,与林薇同志之前发送的‘思念-疑问’共鸣脉冲的核心频率,以及更早的‘终极和声’某个关键片段,存在明确的数学关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