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读数显示,其内部主要能源反应堆处于极低功率运行状态,且输出极不稳定,多处能量管道泄露。那个束缚整个结构的能量场,能量来源似乎是多个不同文明的残余能源系统并联,兼容性极差,效率低下,随时可能崩溃。”陈启一边分析数据一边快速汇报,“结构应力分析……简直是个奇迹它还没散架。多处关键连接点承受着远超材料极限的应力,内部支撑结构也有大量疲劳损伤。它就像……一个用胶水、绳子和祈祷粘起来的巨大模型,稍微大一点的扰动就可能让它彻底解体。”
“规则层面呢?”林薇问。
“析光者”顾问的晶体表面光芒流转加快:“确认存在‘吞墟’侵蚀残留痕迹。空间规则‘皱褶’明显,局部时间流速有极其微弱的异常(比正常慢约百万分之三)。巨构本身的能量场和物质构成,也带有被‘吞墟’力量部分‘浸染’后的特性,表现为规则惰性增强,能量活性被抑制。这与第七星盟描述的部分特征相符。另外,巨构表面一些能量‘焊接’痕迹使用的技术,与我族古老记载中某个已消亡文明的应急结构修复技术有相似之处,但也混合了至少两种其他未知技术的特征。”
一个被“噬光者”伤害过、由多个文明残骸拼凑、濒临崩溃的巨型避难所。内部的幸存者恐怕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林薇看着屏幕上那丑陋、悲惨却又顽强挣扎着的巨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再次面临抉择:是记录下这一切,然后离开,继续自己的旅程;还是……尝试做点什么?
就在她内心天平摇摆,准备下令结束扫描、撤离此地时——
异变陡生!
巨构表面,一处原本暗淡无光、仿佛是某种生物组织覆盖的区域,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刺目的、不祥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血管般在巨构表面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那些粗糙的“焊接”痕迹和生物质结构剧烈地颤抖、膨胀,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同时,“远瞳号”接收到的求救信号模式骤然改变!原本规律但衰弱的脉冲,瞬间变成了一段极其杂乱、急促、充满尖锐噪音和无法识别的痛苦嘶鸣的广播!这段广播虽然无法直接理解,但其蕴含的情感色彩——极致的恐惧、绝望、临死前的挣扎——透过转译器的情感分析模块,清晰地冲击着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意识!
“不好!”陈启失声惊呼,“巨构内部发生严重能量失控!或者……是生命维持系统的最后崩溃!结构应力读数飙升!它要解体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舰桥的战术警告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深空探测阵列捕捉到,在巨构另一侧的黑暗虚空中,空间发生了不自然的扭曲和折叠,几个巨大的、形态不规则、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凝聚而成的轮廓,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光,反而像黑洞般吞噬着周围所有的星光和能量辐射,在传感器屏幕上呈现为绝对的“空洞”或高负能量值的“负像”。它们出现后,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以惊人的、近乎闪烁般的诡异移动方式,扑向了正在剧烈颤抖、红光蔓延的巨构!
“‘噬光者’!”陈启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它们!能量特征与第七星盟描述高度吻合!”
巨构传来的杂乱广播中,夹杂着一段陡然清晰、却充满极致惊恐的片段,用了某种急促而扭曲的通用语变体:“外……外来者……感谢……但……太迟……‘噬光者’……来了……快……逃……!”
警告与绝望的呐喊,同时抵达。
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了。
“放弃所有近距离接触计划!”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舰桥内的警报声,“所有单位,立即撤回扫描数据!‘远瞳号’,执行紧急规避程序!周顾问,规划撤离路线,立刻!全舰,准备应对潜在敌对接触!如果那些‘噬光者’转向攻击我们,不惜一切代价脱离战场,必要时启动紧急跃迁!”
命令被以最快速度执行。刚刚延伸出去的被动扫描阵列被收回,数据流被紧急打包存储。舵手刘威的手已经按在了操控杆上。周锐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星图上三条可能的撤离路径,大脑飞速计算着每一条的风险和“感觉”。
“远瞳号”的引擎开始低沉地轰鸣,准备从静默状态转为机动。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撤回外部探测单元,还没来得及完全调整航向时,那几只“噬光者”已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到了巨构的表面。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透过观测屏幕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没有爆炸,没有剧烈的能量冲击。
那几只阴影般的“噬光者”接触到巨构的瞬间,巨构表面疯狂蔓延的血红色光芒,如同被吸管吸走的液体般,迅速暗淡、消失。巨构本身剧烈的颤抖也戛然而止——不是稳定了,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静止”。整个庞大的结构,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活力、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变化”,变成了一具彻底灰暗、死寂的宇宙僵尸。其表面的金属光泽消失,生物质迅速干瘪碳化,连那不稳定闪烁的能量场也像断电般彻底熄灭。
“噬光者”们如同附骨之疽,贴在巨构表面,它们的阴影轮廓微微蠕动着,仿佛在“吮吸”着什么。巨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缩小、崩解——不是物理上的爆炸崩解,而是物质本身仿佛失去了维系其形态的“存在感”,化为细微的灰烬般的粒子,被“噬光者”吸入体内。
整个“吞噬”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亵渎生命与造物的绝对冰冷。
而更让“远瞳号”舰桥内众人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其中一只体型稍小、贴在巨构边缘的“噬光者”,似乎察觉到了“远瞳号”刚才撤回扫描单元时,那不可避免泄露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尽管已经压到最低)。它那阴影般的轮廓停止了蠕动,缓缓地……从巨构表面“抬”起了“头”,转向了“远瞳号”隐藏的大致方向。
没有眼睛,没有感官器官。
但一股冰冷、贪婪、毫无理性可言、仿佛要吞噬一切光亮与温暖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跨越了遥远的空间距离,笼罩了整个“远瞳号”舰桥!
被发现了!
“全功率!紧急转向!Z轴俯冲!切入下方小行星带边缘!快!”周锐的低吼如同炸雷,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刘威几乎是本能地将操控杆推到底。
“远瞳号”庞大的舰体猛地一震,尾部引擎喷出炽热的湛蓝光流,推动着它像受惊的箭鱼,以一个近乎直角的角度猛然偏转,朝着侧下方一片稀疏但地形复杂的小行星带边缘,全力冲去!
狩猎结束了。
现在,他们成了被狩猎的对象。
那只转头“注视”的“噬光者”,没有任何犹豫,脱离了正在“消化”巨构的同伴,化作一道扭曲闪烁的阴影,以快得令人绝望的速度,朝着“远瞳号”逃遁的方向,追袭而来!
深空的黑暗,此刻仿佛拥有了实体和獠牙。漫长的漂流途中那偶然拾获的陌生求救,最终将他们拖入了一个远比预期更加凶险和诡异的噩梦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