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瞳号”舰体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那是引擎在极限降噪模式下全力运转的声响，如同巨兽压抑的呼吸。舰桥内，灯光已调至最低，只有控制台和全息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张紧绷的面孔。
舷窗外，宇宙的图景正在发生剧变。
前方，那片被称为“星云残骸区”的空域，正绽放着一种致命而妖异的美。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由气体和尘埃构成的、色彩柔和的星云，而是亿万年前一场或多场超新星爆发留下的残酷遗产。无数高能粒子流如同狂暴的河流，在虚空中奔涌冲撞，激发出连绵不绝的、忽明忽暗的惨白和幽蓝辉光；扭曲的磁场像无形的巨手，撕扯着空间，形成肉眼可见的、闪烁不定的光纹涟漪；更深处，大大小小、因爆炸抛射和引力撕裂形成的金属与非金属碎片，如同悬浮的死亡丛林，缓慢旋转，边缘锋锐，表面反射着远处恒星和自身衰变辐射的冰冷光芒。
这里没有宁静，只有永恒的、高强度的能量喧嚣和物质湍流。常规舰船的传感器在这里会严重失真，护盾会因持续不断的粒子冲击而过载，导航系统会因紊乱的磁场而失效。这里是航行的禁区，是生命的坟场，也是“净光议会”那严密监视网络最可能出现的盲区——因为他们大概认为，不会有疯子主动驶入这样的地方。
“远瞳号”就是这样的“疯子”。
“能量护盾聚焦于舰艏和关键部位，多层叠态护盾切换至‘扩散耗散’模式，优先应对辐射和高能粒子。”周锐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内响起，异常平稳，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对比。他的双手并未接触传统控制杆，而是戴着一副连接着无数细微神经感应线的特制手套，指尖不时轻微颤动，双眼紧盯着融合了外部光学影像、增强雷达扫描和规则场预读数据的复合视野界面。“光学迷彩效能下降百分之十五，残骸区背景辐射太强，不规则干扰太多。但规则顺应装置效果良好，我们在‘湍流’中反而像一滴水。”
林薇站在他侧后方，手扶着一旁的固定杆，感受着舰体开始传来的、因穿越不同密度粒子流而产生的细微震颤。“探测器全开，但过滤掉非致命性高能背景噪声，重点标识尺寸超过十米的固态残骸、强磁场涡旋和空间结构异常点。”她对陈启下令。
“是，领队。正在构建实时动态障碍图……天啊，这密度。”陈启面前的屏幕上，代表危险物体的红点密密麻麻，如同盛夏的蚊群，而且这些红点还在随着粒子流的冲击和无规律的引力扰动而缓慢移动、变化。“主动探测波不敢放太开，怕被可能存在的监测站捕捉到痕迹。主要依靠被动接收和光学分析，刷新率会受影响。”
“足够了。”周锐接口，他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接“看”到外面那纷乱狂暴的景象。“李莎，监控所有系统负载，尤其是引擎和护盾。我们要在这里面‘挤’出一条路，不是硬闯。能量必须精打细算。”
“明白，周顾问。反应堆输出稳定，但散热系统压力在缓慢上升。残骸区环境温度远超正常星际空间。”李莎快速汇报。
“析光者”顾问所在的分析台，晶体表面流淌着快速变化的数据流光芒。“根据我族零散记载，此类极端残骸区内部，物质和能量分布具有高度混沌性和局部奇异性。可能存在短暂的‘相对平静泡’或突然爆发的‘规则喷流’。建议航行路径尽可能模拟周围能量流的‘自然走向’，减少主动对抗带来的额外消耗和暴露风险。”
“模拟自然走向……”周锐若有所思，他的手指在虚拟控制界面上划出几道复杂的轨迹，“明白了。把实时环境能量流场图叠加到我的导航界面上。林队，我们需要授权临时提升‘流影’（‘远瞳号’舰载辅助AI）的局部路径规划权限，让它根据环境流场变化，提供瞬时最优微调建议，由我最终决断执行。”
“授权。”林薇毫不犹豫。这种极端环境下，人机协作的效率远高于任何单一决策。
“流影”那平和的中性声音响起：“权限接收。环境流场分析模块上线。开始同步规划。警告：根据历史数据库比对，前方三光秒处，存在一个持续性的强辐射源，疑似未完全熄灭的中子星碎片或夸克星物质残留，建议绕行。”
“绕行路线？”
“左侧，需穿越一片密集的小型金属碎片带，平均尺寸零点五至三米，速度矢量混乱；右侧，需切入一道间歇性高能粒子喷流，喷发间隔约四十七秒，持续时间八秒。左侧路径对护盾和舰体结构考验较大，右侧路径对能量管理和时机把握要求极高。”
周锐几乎在“流影”话音落下的同时做出了选择：“右侧。计算粒子喷流间歇期，我们穿过去。护盾调整为针对能量冲击的偏斜模式，准备承受两次可能擦边的喷发。陈启，紧盯碎片带，如果有被喷流意外推动的大块碎片朝我们路线过来，立刻预警。”
“是！”
“远瞳号”如同在狂风暴雨、礁石密布的海峡中航行的扁舟，开始了它险象环生的潜行。周锐的操控细腻到了极致，他不再追求绝对平滑的航线，而是让舰船随着能量流的“大势”微微起伏、偏转，只在关键时刻进行精准而短促的主动干预，修正航向，避开致命的固态残骸或过于强大的磁场节点。
每一次规避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看着屏幕上一块房子大小的扭曲金属板以毫厘之差擦着舰腹掠过，或者舰体护盾在粒子喷流的边缘激起一片绚烂而危险的能量涟漪，舰桥内的呼吸声都会为之一滞。
林薇紧握着扶手，她能感觉到手心渗出的汗水。这不是恐惧，而是高度专注和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生理反应。她的目光不时扫过周锐的侧脸，看着他额角逐渐渗出的汗珠，和那只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左眼。她知道，周锐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这种与狂暴环境共舞的驾驶方式，比任何常规空战都要消耗心神。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变得模糊。感觉过去了很久，但实际可能只有几十分钟。他们已经深入残骸区腹地，外界的星光早已被扭曲的光晕和弥漫的辉光所取代，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不断沸腾的炼狱之中。
“导航信号受到严重干扰，惯性导航系统误差累积增大。”陈启报告了一个坏消息，“我们与预定虫洞入口坐标的偏差正在扩大，而且……那个坐标点本身的信号特征，在这种环境下也变得非常模糊，难以精确定位。”
“虫洞本身就不稳定，坐标只是大概区域。”周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稳定，“‘流影’，根据进入残骸区前的最后一次精确定位和我们的航迹推算，结合环境流场分析，重新预估虫洞可能出现的‘活跃窗口区’。”
“正在计算……考虑到残骸区内部时空本身受高能环境扰动，传统推算模型可靠性下降。建议启动‘规则场探针’，进行小范围主动扫描，以探测时空结构薄弱点。但扫描行为有暴露风险。”
主动扫描？在这片被“净光议会”警告、且可能布有隐监测点的区域？林薇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析光者”顾问突然发出急促的光芒脉冲：“检测到后方，残骸区边缘方向，有异常规则波动！波动特征……与‘净光议会’舰船引擎尾迹的规则扰动残留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相似度！虽然经过残骸区环境严重干扰和衰减，但可以确定，有东西跟着我们进来了！不止一艘！”
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