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
周锐猛地将仅存的姿态引擎推力——那些被从维生、武器、甚至照明系统中抽调的每一焦耳能量——全部、毫无保留地注入!目标,不是挣脱!是迎着第二道束缚场的冲击方向,做一个极限的、违背物理直觉的、近乎自杀的偏转!
第三道束缚场,本应封死所有退路,此刻却因为“远瞳号”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向,擦着舰艏右舷掠过!巨大的规则摩擦力在护盾残骸上撕出一片炽烈的火花,但正是这股擦边的推力,与尾部两道束缚场的牵引力形成了危险的夹角!
“远瞳号”如同被三根无形丝线同时牵扯的陀螺,在虫洞混沌的虚空中疯狂自旋,划出一道任何人、任何计算都无法复现的、螺旋形的疯狂轨迹!
加速度,瞬间超过十五个G!
林薇感到自己的内脏被死死压在座椅靠背上,视线边缘开始发黑。陈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被惯性甩向一侧,全靠安全带勒住胸口。李莎面前的屏幕炸裂,碎片悬浮在空中——不,不是悬浮,是舰船的自旋速度太快,碎片根本来不及落下!
只有周锐。
周锐依然睁着眼。
血从他的左眼眼角、鼻腔、耳道缓缓渗出,在半空中飘成细密的血珠。他的意识正在从躯壳中被一点点抽离,化作数据流,化作轨迹图,化作这艘濒死之舰最后的导航信标。
但他没有闭眼。
他看到了。
在那片由束缚场牵引力、虫洞流、舰船自旋三者共同编织的混沌迷宫中,在那七个出口坐标的模糊概率云中,有一个点,一个微小如芥子的、闪烁不定的“薄弱点”——正在迅速放大!
“出口——就在那里!”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那道自旋的、失控的、正在崩解的银色舰船,校准向那即将淹没在虫洞乱流中的、转瞬即逝的时空缝隙!
舰艏,没入虚无。
舰桥,被无尽的白光吞没。
然后——
一切寂静。
……
……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林薇的意识从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极其缓慢地浮起。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全身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然后是没有重力——她整个人漂浮在座椅安全带勉强固定住的姿势中,手臂在半空无力地悬浮。
然后是声音。
警报声,仍在响,但变调了,不再是最紧急的尖啸,而是低压、断续、仿佛也耗尽了力气。
然后是光线。
不是虫洞内疯狂流转的色彩,而是舷窗外透进来的、暗淡的、灰蓝色的微光。
林薇艰难地转动脖颈。
舷窗外,不再是混沌。是星空。
一种极度陌生、极度压抑、极度死寂的星空。
星光在这里变得极其稀薄,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稀释过、过滤过、吮吸过。少数几颗可见的恒星,其光芒都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如同重症病人脸上不健康的潮红。
更远处——不,不是远处。
是近处。是舰船前方。
那里,不是“帷幔”了。
那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蠕动、吸收着一切光线和希望的、绝对的漆黑。
那漆黑并非空无一物。它的表面有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有偶尔闪烁的、病态的光斑,有令人发疯的、仿佛在凝视一切的“脉动感”。
而在那漆黑的背景前,漂浮着——
无数。
无数被冻结的、静止的、如同琥珀中昆虫般的残骸。
有行星的碎片,保持着炸裂瞬间四散飞溅的姿态,却凝固在半空;有星舰,从数公里长的巨型方舟到小型穿梭机,形态各异,科技风格跨越亿万年,全部定格在被吞噬前的最后一瞬;还有无法辨认、无法归类、只能称之为“曾经是某种文明造物”的几何残块,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艺术品,悬浮在永恒的寂静中。
这里,没有能量活动,没有生命迹象,没有时间流动。
这里是宇宙的坟场。
是净光议会律令中,用最冰冷的笔触书写的四个字——
“永寂禁区”。
“流……影……”林薇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舰载AI的回应极其微弱,仿佛也在这场浩劫中受了重伤:“……在线。系统……损毁率……百分之六十七。主引擎……离线。跃迁核心……离线。武器系统……离线。护盾发生器……离线。”
“维生系统……勉强维持。能源储备……低于百分之四。通讯……只能接收,无法发送。”
林薇没有再问。
她挣扎着解开安全带,任由自己在零重力下漂浮,然后,一点一点地,挪向驾驶席。
周锐依然坐在那里。
他闭着眼。
没有睁开的迹象。
大量的血液从他的五官缓缓渗出,在失重环境中聚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球体,静静悬浮。他的心跳还在——极其微弱,极其缓慢——但脑部活动已经降到接近平直线。
那副与神经接口连接的驾驶座椅,多处管线已经熔断、烧毁,散发着焦糊味。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扶手边,指尖仍有细微的、不自主的抽搐。
林薇握住他的手。
很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帷幔”静静蠕动着,无数凝固的残骸静静漂浮着。
这片死寂的、被古老律令封禁的宇宙坟场,沉默地注视着这艘伤痕累累的、从虫洞中滚落进来的闯入者。
没有欢迎。
也没有驱逐。
只有永恒的、令人发疯的寂静。
而在这寂静的深处,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陆昭南的声音——依然存在,依然从某个无法定位的方位,传来。
“这里……需要‘和弦’……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