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瞳号”的机库,从未像此刻这样寂静。
照明系统在能源危机下被压缩到最低限度,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天花板投射出昏黄的光圈,将巨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冷却剂泄漏后凝结的白色霜雾,以及某种更隐晦的、无法命名的气息——那是虫洞穿越后,空间本身残留的、如同宿醉般的不适感。
林薇漂浮在机库中央,面对着“星梭-7”。
这艘上古侦察舰在应急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与“远瞳号”截然不同的质感。它不是人类或艾尔莎审美中那种流畅、优雅的曲线型,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基于纯粹功能主义的几何构成——锐利的棱线,近乎苛刻的对称,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如同凝固蜂蜜般的封存凝胶,在昏黄光线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微芒。
它很小。长约二十米,宽不过八米,驾驶舱仅能容纳三到四人,尾部是紧凑的能源核心与推进系统。与动辄数百米的仲裁者战舰、行星级的回响方舟相比,它渺小如尘埃。
但它是这片死寂坟场中,唯一的希望。
林薇缓缓漂近。她的手触上封存凝胶的表面,那层半透明的物质出乎意料地温热,仿佛拥有自己的脉搏。触感不是冰冷的固态,而是一种奇异的、介于流体与凝胶之间的弹性,指尖按下时微微凹陷,随即又被温柔的力道缓缓推回。
“流影”的声音从舰体内部传出,经由林薇战术平板的无线连接,直接传入她的听觉皮层。那古老AI的语气依然平和,却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担忧,也许是目睹无数相似场景后沉积的疲惫。
“共鸣谱系验证。检测到授权序列……谱系源头:‘生命花园’。兼容性确认。林薇,你已通过身份识别。”
机库后方的气密门滑开。陈启和李莎漂浮着进入,身后是医疗舱的王工——他自己还坐着轮椅,腿上缠满绷带,却坚持亲自护送那个最重要的“货物”。
周锐。
他被安置在一个从医疗舱拆下来的临时悬浮担架上,身体被固定带束缚,防止在失重环境中无意识飘移。他的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太阳穴和颈后残留着神经接口管线断裂后烧焦的端口,皮肤边缘有轻微碳化的痕迹。医疗监测模块显示,他的心率依然只有三十出头,脑部活跃度从百分之十二缓慢回升到百分之十七——但这微小的改善,距离清醒仍然遥不可及。
林薇转身,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她想起出发前夜,在山区那间简陋木屋外,周锐望着星空的侧影。
“那条路……很远。船,够快吗?够结实吗?”
够快了。够结实了。
现在船在眼前,他在沉睡。
“林队。”陈启的声音沙哑,“你确定要……”
他没有说完。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不确定。没有人确定。林薇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让“星梭-7”离开机库——她从未独立驾驶过任何舰船,更没有接受过神经接口训练。她拥有的,只有那枚紧贴在胸前的军牌,和父亲留在网络背景中的、温暖而悲伤的回响。
但她点了头。
“把他送进副驾驶位。”她说。
陈启和李莎对视一眼,没有争辩。他们小心地解除悬浮担架的固定,将周锐连同担架一起,平移进“星梭-7”敞开的舱门,安置在右侧那个明显为生物神经接口飞行员设计的、环绕着无数半透明管线和柔性固定结构的座椅上。
林薇跟在后面,踏入舱门。
“星梭-7”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紧凑。驾驶舱呈半环形,主驾驶位居中略微靠前,副驾驶位在右侧稍后,左侧是两个较小的辅助席位。控制界面不是传统的按键、屏幕或全息投影,而是一种泛着柔和珍珠光泽的、如同活体组织般的半透明晶体面板。当林薇靠近时,那些晶体面板自动调整角度和高度,贴合她的坐姿。
她坐进主驾驶位。
座椅没有立即贴合。一个中性的、带着古老韵律的声音在舱内响起——不是“流影”那种平和沉稳的语调,而是另一个更加年轻、更加柔和、仿佛源自某种拟人化智能的声音。
“检测到注册驾驶员缺失。生物神经接口飞行员不在位。飞行权限受限。”
林薇的心沉了一下。
“我是林薇。共鸣谱系已验证。我需要驾驶权限。”
短暂的沉默。那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共鸣谱系验证通过。但‘星梭-7’设计于‘守望者联盟’纪元,其核心操控系统与生物神经接口深度耦合。无神经接口飞行员介入,舰船只能执行基础巡航、被动探测等低阶指令,无法激活共鸣矩阵,无法执行高精度规则跃迁,无法进入‘静滞奇点’核心区域。”
林薇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流影在“远瞳号”上就明确警告过——启动矩阵需要两个条件。她符合第一个,但第二个……
她转头,看向右侧的周锐。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呼吸微弱。那些原本应该连接到他太阳穴、颈后、脊椎的柔性管线,如今垂落在座椅两侧,断口处仍有细微的淡蓝色光芒在闪烁——那是神经电流与数据流混合后,尚未完全消散的残余。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些断线。
冰冷。柔软。如同一根根失去脉搏的血管。
“林队。”舱门口传来李莎压抑着哭腔的声音,“我们想想别的办法。也许可以先把周顾问送回流影那里,让他——”
“来不及了。”
林薇的声音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队长的信号每三小时衰减百分之二。远瞳号的能源还剩三十二小时。我们的时间,不够他醒来。”
她松开那些断线,抬起头,看着面前那片珍珠光泽的晶体面板。
“所以,我来接替。”
舱内一片寂静。
那柔和的上古AI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极淡的、拟人化的困惑:
“检测到您的神经结构与生物神经接口不兼容。强行连接将导致严重的精神负荷、认知混乱,并有极高概率引发永久性意识损伤。不建议执行此操作。”
林薇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从颈间取下那枚军牌。
父亲的军牌。老式金属,边缘被无数次抚摸磨得圆润,正面是模糊的编号和一枚早已褪色的徽章。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它反射出暗淡的、温暖的铜色。
她将它握在掌心。
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遥远而不可触及的存在诉说。
“爸。”
“小时候你问我,长大想做什么。我说想当飞行员,像你一样。你笑了,说飞行员太苦,整天在天上飞,顾不上家。我说那不当了,换个轻松的。”
“后来你不在了。我没当成飞行员,也没当成什么轻松的工作。”
“我进了网络协调中心,每天和共振数据、情感流、文明记忆碎片打交道。那些东西很重,重到有时候压得我喘不过气。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这是你走过的路。”
她顿了顿,掌心贴紧那枚冰凉的金属。
“周叔叔说,他这辈子在星空下找路,是因为有人值得他去找。那些掩护撤退的平民舰队,那些活下来的战友,那些他答应过要安全带回来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他这样找。”
“但我知道,陆老师还在那里。”
“回响方舟。静滞奇点。那片被吞噬的星域。他把自己融进上古遗迹,不是为了变成一团数据,变成背景谐波,变成没人能再触碰的记忆。”
“他在等。”
“等有人带着钥匙,打开那扇门。”
“等有人把和弦带到深渊里。”
“等我们。”
林薇抬起头。
她将父亲的军牌系在“星梭-7”主控制台一个突出的、明显为某种仪式性悬挂设计的钩状结构上。那钩子尺寸恰好,仿佛从亿万年前就等待着这枚来自遥远摇篮星域的金属片。
军牌轻轻晃动,反射着珍珠白的光芒。
“现在,我来了。”
她说。
然后,她拿起右侧副驾驶位那些断裂的神经接口管线,将断口——那些仍然闪烁着微弱蓝光的、如同血管般细微的柔性导管——一根一根,抵在自己的太阳穴、颈后、脊椎对应位置。
没有任何物理连接。断口早已无法传输数据,无法与她的神经系统建立任何形式的交互。
但蓝光没有熄灭。
那些残余的神经电流、那些周锐在极限状态下残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意识碎片、那些关于空间直觉、关于规则感知、关于如何在绝境中找到唯一生路的“手感”——正在通过某种超越技术逻辑的方式,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向她传递。
不是数据。
是本能。
林薇闭上眼。
她“看到”了。
不是通过视觉。舰桥的应急灯、晶体面板的微光、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帷幔——全部消失。她看到的,是一片由无数发光丝线编织的、无限延伸、无限复杂的立体网络。
每一根丝线都有颜色。有的红,炽热如恒星核心,那是第七星盟巨构湮灭时爆发的最后能量;有的蓝,冰冷如仲裁者系统的逻辑海,那是秩序律法留下的规则烙印;有的金,纯净如琪雅场在绿洲星清晨的脉动,那是摇篮共鸣穿越亿万光年的呼唤。
还有一根,极其暗淡、几乎融入背景的银白色丝线,从她掌心紧握的军牌处延伸出去,穿过舱壁,穿过“远瞳号”残骸,穿过这片凝固的坟场,穿过那层正在缓慢蠕动的黑暗帷幔,没入最深、最静、最接近虚无的核心。
那是陆昭南。
那是她从未谋面、却早已在无数人的记忆与追述中无比熟悉的、那位将最后一丝意识化为“背景谐波”的守望者。
那是她和弦的终点。
林薇睁开眼。
泪水无声滑过她的脸颊,在失重环境中凝聚成一颗透明的球体,缓缓飘向舱顶。
“流影。”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