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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巨舰坟场(1 / 2)

周锐睁开眼。

或者说,他“感觉”自己睁开了眼。

没有身体。

没有重量。

没有呼吸时空气涌入肺部的充实感。

只有意识——纯粹的、剥离了一切物理依附的、如同裸露神经般敏感的意识——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中。

那灰色与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从“星梭-7”舷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微光不同。它更淡,更均匀,更接近某种“不存在任何东西”的底色。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参照物。

只有方向。

七个淡金色的光点,在他“前方”一字排开,如同被钉死在虚空中的路标,指引着唯一的路径。

周锐没有试图移动。

他不知道怎么移动一具不存在的身体。

但就在他产生“想要靠近那些光点”的念头时,那片灰色开始流动。

不是他在动。

是灰色本身,在以他为中心,向后退去。

如同海水避开礁石,如同云雾被风吹散,如同亿万年来从未被扰动过的寂静,终于迎来了第一个需要让路的——

访客。

周锐的“意识”顺着那七个光点指引的方向,向前飘去。

不是飞行。

没有速度的概念。

只是存在的位置,在缓慢地、坚定地、不可逆地改变。

他看到了其他人。

陈启。

李莎。

王工。

老章。

那三个年轻人。

小陈和他搀扶的战友。

后勤组的老李。

武器维护的年轻技师。

十一团模糊的、半透明的、边缘微微发光的轮廓,与他一样,正沿着那七个光点划出的道路,向同一个方向飘去。

他们彼此看不见。

但周锐能“感觉”到他们。

不是视觉。是某种更直接的、无需感官中介的感知。他能感觉到陈启的意识中,那团炽热的、近乎燃烧的忠诚;能感觉到李莎的意识中,那片柔软的、带着泪水的悲伤与希望;能感觉到王工的意识中,那道苍老的、却如同千年古树根系般沉稳的平静。

还有其他人。

每一团模糊的轮廓,都携带着各自的生命印记。

如同十一盏灯,在这片永恒的灰色中,依次亮起。

周锐没有试图与他们交流。

没有必要。

他们知道要去哪里。

也知道为什么要去。

这就够了。

——

灰色开始变淡。

不,不是变淡。

是“被替代”。

那些均匀的、无始无终的底色,正在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填充。

轮廓。

巨大的轮廓。

首先出现的,是一艘星舰。

它的长度——如果在这片没有尺度的空间中还能谈论“长度”的话——至少是“远瞳号”的十倍。造型扁平,如同一片展开的巨翼,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早已熄灭的发光纹路。那些纹路在它被凝固的瞬间,曾经是某种语言,某种文字,某种文明用来记录自己历史的编码。

现在,它们只是死去的图案。

星舰的舰艏,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边缘呈现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特征。那伤口的形状,与林薇描述过的、第七星盟漂流者巨构上那些被“噬光者”撕咬的痕迹,如出一辙。

但它没有解体。

它被“静滞”定格在受伤的瞬间,连同伤口边缘正在滴落的熔融金属、那些溅射出的、凝固在空中的液滴、以及内部舱室中隐约可见的、同样被定格的船员轮廓——

一起。

永恒。

周锐的意识从这艘巨舰旁边掠过。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凝固的船员。他们的意识早已消散,只剩躯壳。但躯壳本身,也携带着某种残余的、极其微弱的“记忆”——那是生命存在过的痕迹,是神经元停止放电前最后一瞬的放电残留,是血液停止流动前最后一滴血珠折射的光。

它们在这里。

亿万年。

从未被遗忘,也从未被记起。

星舰之后,是更多星舰。

有的比他刚才看到的那艘更古老,造型更加陌生,完全超出人类认知的范畴——那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物理规则、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完全不同的宇宙观建造的造物。有的则相对“年轻”,科技风格与他见过的第七星盟遗物有隐约的相似,仿佛是同一文明在不同发展阶段的产物。

它们全部被凝固。

全部悬浮在这片灰色的、无边的空间中。

全部保持着被吞噬前一瞬的姿态——有的在开火,有的在逃亡,有的在绝望地发射最后的求救信号,有的只是静静地、如同接受命运般等待着终结的到来。

星舰之后,是空间站。

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同巨大的齿轮,在静滞场中定格了旋转的姿态;有的如同绽放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座独立的居住舱;有的则完全不具任何几何规律,是无数的模块在漫长岁月中随意拼接、生长的结果。

它们全部被凝固。

全部死寂。

全部——沉默。

周锐的意识穿过这片巨舰坟场。

他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不必说。

因为每一个被凝固的造物,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一个文明的最后三秒钟。

那些三秒钟,被这片“永眠之帷”珍藏了亿万年。

如同琥珀珍藏昆虫。

如同坟墓珍藏尸骨。

如同时间珍藏它永远无法治愈的——

创伤。

——

灰色变得更淡了。

那些巨舰、空间站、残骸的轮廓,开始变得稀疏。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

不是星舰坟场中那种被残骸填满的“空”。

是真正的、彻底的、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

虚空。

周锐的“意识”停在那片虚空的边缘。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看到了那里有什么。

不是物质。

不是能量。

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存在。

只是——

一个缺口。

如同完整宇宙的皮肤上,被撕开的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伤口边缘,没有血,没有肉,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绝对的、拒绝任何存在的“无”。

而在那缺口的正中央——

悬浮着一个点。

极其微小。

如同一粒尘埃,坠入深渊后,被永恒定格在坠落途中的最后一帧。

但那不是尘埃。

那是——

一颗星。

曾经是。

周锐的“意识”在看到那粒点的瞬间,接收到了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信息。

那不是语言。

是记忆。

一颗恒星诞生时的记忆。

46亿年前,某片星云的引力坍缩。氢原子在亿万年的挤压中点燃核聚变。第一缕光芒刺破周围的黑暗。行星在残存的尘埃盘中凝聚。海洋。大气。生命。文明。

70亿年的演化。

70亿年的燃烧。

70亿年的——活着。

然后,某一天。

某个上古文明,选择了它作为“永恒秩序场”的实验场。

他们想要冻结时间,阻止熵增,让文明永恒。

实验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