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微弱的、碎片化的意识,正在变得活跃。
不是被惊醒的那种活跃。
是——兴奋。
仿佛它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有猎物。
活着的猎物。
在它们中间。
林薇停下脚步,拉紧周锐的衣角。
周锐也感觉到了。
他的左眼扫过四周的黑暗——那些菌丝的末梢,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延伸。
不是一根两根。
是几百根。
几千根。
从四面八方。
“它们发现我们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没有慌乱。
林薇的心跳加速。
她的共鸣感知告诉她更可怕的事——那些悬挂在头顶的囊,那些里面还“活着”的东西,也在动。它们在囊中缓慢地翻转,如同沉睡者被噩梦惊醒前的躁动。
“周顾问……”她的声音发颤。
周锐没有说话。
他在算。
五百米。
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菌丝包围的速度,最多十分钟。
跑,是死。
不跑,也是死。
他的左眼扫过周围,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地形、设备、武器——
然后,他看到了。
右侧三十米外,有一艘被封存的小型工程舰。它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菌丝,但舰艏有一处地方,菌丝比较稀疏,露出
凝胶后面,隐约能看到一门小型能量炮的炮口。
那是工程舰的标配武器——用于清理轨道碎片的低功率激光炮。对付菌丝,足够了。
“那边。”周锐指向那艘船,“三十米。跑过去,启动那门炮。”
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三十米。
菌丝包围的距离,现在只剩二十米。
“我去。”她说。
周锐看着她。
那只左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能跑吗?”
林薇深吸一口气。
三十米。
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共鸣几乎耗尽,双腿如同灌了铅。
但她必须跑。
“能。”她说。
周锐点了点头。
“跑。”
——
林薇冲出去的瞬间,菌丝网络疯了。
那些原本缓慢延伸的菌丝末梢,在同一时刻,猛地加速。它们不再是试探性地探索,而是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她扑来。
地面的菌丝如同活蛇般弹起,试图缠绕她的脚踝。
头顶的菌丝如同垂落的绞索,试图勒住她的脖颈。
两侧的菌丝如同无数根触手,从四面八方抓来。
林薇在跑。
一步。
两步。
三步。
一根菌丝擦着她的脚踝掠过,没能缠住。
又一根菌丝从侧面扫来,划破她的手臂,血珠在黑暗中飞溅。
那血腥味,让整个菌丝网络更加疯狂。
四步。
五步。
六步。
工程舰,还有二十米。
她的共鸣感知已经撑到极限,那些菌丝意识的饥饿和疯狂,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神经。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笑”,在“欢呼”,在庆祝即将到手的猎物。
但她还在跑。
七步。
八步。
九步。
一根菌丝终于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整个人向前扑倒。
脸砸在金属地面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她没有停。
她用那只被缠住的脚猛蹬,挣断了菌丝——那是用皮肉换来的,脚踝上一圈皮肉被活生生撕下,血如泉涌。
她爬起来。
继续跑。
十步。
十一步。
十二步。
工程舰,还有十米。
菌丝已经在她身后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那网正在向她罩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菌丝的末梢已经触到她的后颈,正在寻找合适的角度刺入。
她不管。
她只是跑。
十三步。
十四步。
十五步。
舰艏。
封存凝胶。
炮口。
她扑到那门炮前,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掌按在炮口的控制面板上——
那面板上,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菌丝覆盖的绿光。
那是备用电源的指示灯。
是这艘舰船沉睡了亿万年后,依然在运转的最后一丝心跳。
林薇的共鸣,在这一刻,猛地涌入那台炮。
不是为了攻击。
是为了——
点火。
一道极其细小的、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流入控制面板,流入能源核心,流入那门沉睡了亿万年的炮——
炮口,亮了。
不是攻击的光芒。
是预备的微光。
但足够了。
菌丝在那光芒亮起的瞬间,猛地停滞了一下。
那是它们在面对“能量武器”时,刻进基因深处的恐惧。
林薇抓住那一瞬间,调转炮口——
对准那正在向周锐和陆昭南罩去的菌丝巨网。
她扣动扳机。
没有扳机。
她的共鸣就是扳机。
一道炽烈的、淡金色的光束,从炮口喷薄而出,横扫过那片菌丝巨网!
菌丝在光束中尖叫——如果无声的燃烧也能算尖叫的话。它们疯狂地收缩、挣扎、化为灰烬。那些悬挂的囊,在光束触及的瞬间,全部炸裂,里面那些被囚禁了亿万年的生命,在最后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
光束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备用能源耗尽。
炮口熄灭。
但足够了。
菌丝网络,在那三秒内,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缺口尽头,是周锐和陆昭南。
他们还活着。
林薇靠着舰艏,大口喘气。
脚踝的血在流,手臂的血在流,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她笑了。
那笑容,在这片菌丝地狱的黑暗中,亮得惊人。
周锐走到她身边。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被撕掉一圈皮肉的脚踝。
然后,他蹲下来。
撕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开始给她包扎。
动作很慢。
很轻。
很稳。
“下次,”他说,声音沙哑,“跑慢点。”
林薇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正在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手。
她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陆昭南的光影飘到他们身边。
那团光影,此刻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线极其微弱的轮廓。
但他的声音还在。
轻如耳语:
“船……就在前面。”
“走完……最后一段……”
林薇站起来。
那只受伤的脚踩在地上时,痛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站稳了。
她看着前方。
那片被烧出来的缺口尽头,那艘银色的、流线型的舰船,正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了亿万年的船。
等待他们。
她说:
“走。”
伤口在流血。
身体在颤抖。
但她迈出了第一步。
周锐跟在她身后。
陆昭南的光影,在她身侧飘着,越来越淡,越来越轻,越来越接近——
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