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老臣披甲(2 / 2)

“洛阳的父老乡亲——”老人的声音借助简易的铁皮喇叭,在风雪中传开,不算洪亮,却异常清晰,“老夫刘文正,奉旨守城!”

人群骚动,无数双眼睛望着车辕上那个披甲的白发身影。

“有人劝陛下迁都,有人劝陛下割地。”刘文正继续道,雪花落在他肩甲上,迅速融化,“老夫告诉陛下,也告诉你们——不迁!不割!洛阳,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家!城外的邙山,埋着我们的先人!脚下的土地,养活了我们的子孙!凭什么让给辽狗?!”

人群响起零星的呼应,但更多的还是麻木与恐惧。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风雪灌进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旁边内侍慌忙要扶,却被他推开。他直起身,脸上因咳嗽泛起病态的红晕,声音却更加嘶哑而用力:

“老夫知道你们怕!老夫也怕!老夫的儿子,刘洪,此刻就在太原——被辽狗围了快两个月!朝廷派去援兵,没了!音讯全无!”

人群骤然一静。

“他可能已经死了。”刘文正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滴血,“也可能还在撑着,等着永远等不到的援兵。老夫这个做父亲的,救不了他。”

风雪呼啸,卷过寂静的街巷。

“但老夫在这里,在洛阳!”老人猛地提高了声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老夫救不了儿子,但老夫要救这座城!救你们!耶律休哥想进洛阳?可以!踏着老夫的尸体进来!杀光洛阳最后一个男人,掳走最后一个女人,抢光最后一粒粮食,再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夫不求你们不怕死。老夫只求你们——相信一次。相信这座城墙,相信你们手里的锄头、菜刀、砖块,相信你们身边的人,也相信……相信朝廷这次,真的不跑了。愿意跟老夫守城的,到各坊市署报名!每日有粮,杀敌有赏!城守住了,你们是洛阳的恩人;城守不住……黄泉路上,老夫给你们开路!”

话音落下,长久的沉默。

然后,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棉袄、面色黝黑的汉子走了出来,瓮声瓮气地问:“相爷……您说的,算数?”

“天子面前领的旨,”刘文正直视着他,“老夫以刘家满门性命担保。”

那汉子不再说话,转身就朝着最近的一个坊署走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起初是零星的,渐渐的,人潮开始涌动。有面黄肌瘦的力夫,有店铺关门无处可去的伙计,有读过几本书的落魄书生,甚至还有半大的少年,搀扶着颤巍巍却执意要往前挤的老人。

“我爹娘死在辽狗手里,我去!”

“我家铺子就在南市,辽狗来了就没了!”

“刘相爷的儿子都在守太原,他老人家这把年纪还披甲,我这条烂命怕什么!”

声音嘈杂,汇聚成一股浑浊却汹涌的洪流,冲向洛阳各处的募兵点。风雪之中,那点濒临熄灭的人心之火,竟被一个白发老臣决绝的背影,重新点燃了微光。

皇城角楼上,永明帝赵衡披着大氅,远远望着城中各处逐渐亮起的火把、聚集的人流,听着隐约传来的喧嚣,久久不语。

身后,高福低声禀报:“陛下,刚传来的消息,刘相爷已下令,开放太仓部分存粮,按丁口分发各坊,稳定民心。又命工部连夜赶制守城器械,凡有工匠技艺者,赏钱加倍。”

赵衡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城中。许久,他才轻声问,像是在问高福,又像是在问自己:

“高福,你说……洛阳,守得住吗?”

高福垂下头,不敢答。

风雪更紧了,将洛阳城百万生民的恐惧、希望、决绝与悲壮,一同卷进沉沉夜幕。而东南方向,耶律休哥的先锋骑兵,距此已不足一百五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