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二月十六,成都。
蜀都的春日来得早,锦江两岸杨柳已抽新芽,街市上人流如织,茶楼酒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唱和,码头上货船往来,一派天府之国的安逸景象。这里听不到黄河岸边的战鼓,闻不到洛阳城下的血腥,仿佛乱世烽火与这盆地里的人间烟火隔着千山万水。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他是在南城门被守军拦下的。衣衫褴褛已不足以形容——那身原本深色的劲装被荆棘划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结痂的伤口和新添的擦伤。左脚鞋子早就丢了,用破布裹着,渗着暗红的血。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或骨折。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颧骨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溃烂流脓,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右眼却亮得吓人。
“我要见……王钤辖……”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固执地重复,“洛阳……血书……刘相爷……”
守城校尉本要把他当疯乞丐赶走,但听到“洛阳”、“刘相爷”几个字,心头一凛。再看这人虽形同鬼魅,但站立的身形、说话的语气,分明是行伍出身。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洛阳……信使……”那人从怀中摸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刘”字,已被血污浸得模糊,“正月十四……出城……血书……呈王钤辖……”
正月十四?今日二月十六,整整三十三天。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从洛阳到成都,一千二百里山路,要穿越被辽军控制的河南,翻越秦岭,渡过汉水……他是怎么过来的?
“快!扶他上马!去钤辖府!”
钤辖府内,川峡四路兵马都钤辖王楷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两鬓斑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他面前摊着的是川中各地春耕的奏报,以及一份半月前从长安转来的普通邸报,上面只说“北疆军情平稳”,再无其他。
“钤辖!急报!”
亲兵匆匆入内,低声禀报。王楷听完,手中笔一顿,墨汁滴在公文上,晕开一团黑。
“带进来。”
当那个形同枯槁的人被搀扶进来时,王楷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块铁牌——刘字铁牌,他认得,刘文正府上信使的标识。
“洛阳……怎么样了?”王楷的声音不自觉发紧。
信使跪下——其实他已经站不稳了。他从贴身处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最里层是一块白布,上面是暗红色的字迹,斑斑驳驳,有些地方被汗血浸得模糊,但依然能辨:
“臣文正泣血:洛阳被围月余,二十五万辽军昼夜猛攻,军民死伤过半,粮矢将尽。今定鼎门瓮城已破,勉力堵之,然难持久。陛下坐镇宫中,臣唯死守以待王师。川军善战,若得东援,或可挽狂澜于既倒。望公念社稷危殆,速发精兵……”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辽军布防的大致情况,以及建议的进军路线。
王楷的手在抖。
二十五万辽军?洛阳被围月余?瓮城已破?
朝廷没有传来任何求救诏令!长安转来的邸报只说“北疆军情平稳”,这分明是粉饰太平,或者说……洛阳被围,消息根本传不出来?!
“这血书……是刘相爷亲笔?”王楷盯着信使。
“是……相爷当着我的面写的……”信使喘着粗气,“正月十四……我们六人出城……分六路……往川峡的……就我一个……其他兄弟……全死在路上了……”
他断断续续讲述了这一路的经历:如何趁夜缒城,如何在伊阙遭遇辽骑,两名同伴战死;如何翻越伏牛山,在荒岭中迷失方向,靠吃野果树皮活命;如何渡过汉水,泅渡时又折一人;如何翻越秦岭,在冰天雪地里差点冻死;最后如何扮作流民,混过关卡,一路乞讨来到成都。
“过了秦岭……我就知道……我一定能到……”信使咧开嘴,露出渗血的牙床,“相爷说了……川军一定会来……”
说完这句话,他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军医!快!”王楷急吼。
军医匆匆赶来,检查后摇头:“钤辖,这人……全凭一口气撑着。身上大小伤十七处,左臂骨折,右脚冻伤溃烂,伤口多已化脓,加上饥劳过度……能不能醒过来,看天命了。”
王楷沉默地看着被抬下去的信使,又看看手中那封血书。
白布上的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击鼓,升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