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再劝。刘瀚望着昏迷的父亲,又望向城外黑压压的辽营,终于重重点头:“瀚……必不负诸位,不负洛阳。”
交接在压抑而有序中进行。刘瀚将指挥所移至城楼另一侧,每日黎明、正午、黄昏三次召集将领议军情,其余时间亲巡各段城墙。他虽无父亲那般威望,但处事细致,肯听诸将建言,军心暂稳。
如此又过五日。
刘文正时醒时昏,醒来时神志不清,只反复问“辽军可退”、“太原消息”,喂些米汤便又昏睡。刘瀚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眼见父亲日渐消瘦,心如油煎。
直到第八日黄昏。
一骑快马自西狂奔而来,马蹄踏过护城河上临时铺设的木板桥,在城门下嘶鸣。马上骑士浑身尘土,高举令牌:“急报!吴敏之将军率八万大军已抵洛阳西郊,距城十里扎营!”
城头守军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援军!援军到了!”
“八万大军!吴将军来了!”
欢呼声浪传至城楼。昏迷中的刘文正眼皮突然动了动。刘瀚正俯身替他擦拭额头,见状急唤:“父亲?”
刘文正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他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如蚊:“何……事喧哗?”
刘瀚强压激动,俯身道:“父亲,吴敏之将军率八万大军已至城西十里,扎营与辽军对峙。援军……援军到了!”
刘文正愣了片刻,浑浊的眼中竟一点点亮起光来。他挣扎欲起,刘瀚赶忙搀扶。靠在儿子臂弯中,刘文正望向西窗外——暮色中,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新起的营火,星星点点,虽不密集,却如黑暗中燃起的希望。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干涸的眼角竟渗出泪来,“洛阳……有救了……”
“父亲您别激动,曹大夫说您需静养——”
“静养什么!”刘文正突然提高声音,虽仍虚弱,却有了些许力道,“扶我起来……我要上城楼,我要亲眼看看!”
刘瀚拗不过,只得与亲兵小心翼翼搀扶他起身,披上厚裘,一步步挪到城楼了望口。暮色苍茫,西郊原野上,新建的营寨轮廓已隐约可见,与辽军大营东西对峙。
刘文正久久凝视,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窗沿,指节发白。
“吴敏之既至……辽军必分兵应对,攻城之势可缓。”他喃喃分析,竟又进入主帅状态,“然其部急行而来,必是疲军,不可仓促求战……当联络夹击,稳扎稳打……”
“父亲,这些容后再议,您先回去歇息——”
“不。”刘文正摇头,忽然转头看向儿子,眼神清明许多,“瀚儿,取纸笔来。我要给吴敏之写信……有些事,须当面交代。”
刘瀚知道劝不住,只得取来纸笔。刘文正靠坐椅中,颤抖着手提笔,每一划都吃力,却写得异常认真。信不长,却将洛阳防务、辽军虚实、可供夹击的薄弱处一一写明,最后写道:“公至,则洛阳军民有主心骨。然敌势仍炽,望稳扎稳打,勿冒进中伏。文正病躯难赴,心随诸君共杀敌。”
写完最后一字,他已是气喘吁吁,额头再冒虚汗。
“派人……冒死送出城。”刘文正将信递出,手却未松,又补了一句,“若信使途中……遭遇不测,便是我儿……亲自去。”
刘瀚重重点头:“儿明白。”
夜色渐深。一封沾着病中老臣心血的书信,被藏入蜡丸,由两名最精干的斥候携带,自城墙缒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城楼上,刘文正坚持不肯回床,只让人抬来躺椅,盖着厚裘,望着西郊援军营火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一夜,他再未昏迷。
而十里之外,辽军大营中,耶律休哥也收到了探马急报。他摔碎酒杯,怒视西方那片新起的营火,冷笑下令:“传令——明日拂晓,猛攻洛阳西墙!我要在吴敏之眼皮底下,先破了这城!”
新一轮的血战,已在黎明前黑暗中酝酿。
而病榻上的老臣,与千里外孤城中的儿子,都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迎来各自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