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三月廿一,洛阳。
持续十日的拉锯谈判,在辽军刻意放缓的攻城节奏与新朝君臣日益焦灼的等待中,终于有了结果。
紫宸殿内,空气凝固如铅。左相周永年手持刚刚誊抄完毕的和议条款,逐字宣读。他的声音平稳,但每念一句,殿中某些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两国罢兵,各守疆界。大新岁贡银二十万两、绢五十万匹,于每年秋末交割。”
“……开放潼关、真定、霸州三处榷场,双方商贾平等贸易,各依本国律例抽税。”
“……辽军即日起停止攻击洛阳、灵州等地,并陆续北撤。”
念到这里,殿中已有低低的吐气声。岁贡虽巨,但比最初三十万两、百万匹绢已减半;榷场平等,免了辽商独大的屈辱;最重要的是,辽军肯退兵。
然而,周永年的声音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大新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城予辽。自盟誓之日起,三城守军须停止抵抗,由辽军接管城防。城中官吏军民,愿留者编入辽籍,愿南归者限期离境。”
死寂。
然后,兵部侍郎陈安猛地出列,声音颤抖:“陛下!中山、河间已失,割让尚可称‘追认’,然太原……太原还在我军手中啊!刘洪将军率孤军死守五月,将士浴血,人相食而不降!如今一纸和议,便将忠魂碧血尽数抛弃,天下人心何存?军心何存?!”
永明帝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周永年阖上文书,缓缓道:“陈侍郎,正因太原将士死守不屈,才更应保全。和议若不成,辽军全力攻城,太原必破,届时玉石俱焚。如今以太原一城,换洛阳平安、换两国止戈,换千万生灵免遭涂炭——孰轻孰重?”
“那太原五万军民就活该被牺牲吗?!”陈安双目赤红。
“是四万六千。”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刘文正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扶着椅背,脊背佝偻,却强撑着挺直,一字一句道:“老夫昨日才接到太原最后一份战报。守军原两万,五个月来战死、饿毙、病亡……至今还能执兵者,不足五千。百姓……十不存三。”
他每说一个数字,殿中的寒意便重一分。那些抽象的战报,此刻化作了具体而残酷的人命,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刘文正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缓缓跪下:“陛下,老臣……最后一次请命。请调吴敏之、王楷两部精锐,北上救援太原。辽东路既和,其军必懈,我军可趁势突击,或可接应太原军民南撤。纵……纵只能救出千百人,亦是对天下、对忠魂的一个交代!”
他的头重重叩在地上,白发散乱,身躯颤抖。
永明帝动容,张了张嘴,却看向周永年。
周永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刘相,非我等不愿救。然和议条款已定,若我军北上,便是撕毁盟约,辽军可立刻再攻洛阳。届时战端重启,死伤又何止太原数万?且吴、王二部苦战数月,士卒疲敝,粮草不继,纵有心也无力远征。”
句句在理,句句冰冷。
刘文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慢慢直起身,脸上竟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似悲似嘲:“臣……明白了。”
他再叩首:“请陛下……用印吧。”
永明帝如蒙大赦,几乎是抢过太监递上的玉玺,在那份和议文书上重重盖下。鲜红的玺印,如一道血痕,烙印在割让三城的条款之上。
散朝后,刘文正没有回府,而是让轿夫抬着他,缓缓行至定鼎门城楼。
春日的阳光照在残破的城墙上,血迹已变成暗褐色,与青石融为一体。守军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修补垛口。见到老相公,士兵们默默行礼,眼神复杂——他们大多已听说和议达成,知道不用再战了,却不知该喜还是该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