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价!我愿出双倍价钱!”
掌柜的苦笑:“非是小人不卖,实在是上游盐商断了货。听说是灵州那边出了新规,盐运需重新勘验,这几日的盐车都卡在路上了。”
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道:“灵州?河套盐池不就在灵州辖内吗?他们为何卡盐?”
没人能回答。
但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
当日午时,延州盐价从每斗百文,涨至一百五十文。
……………………
六月廿四,盐铺彻底关门。
门上贴出告示:“东主往灵州洽商,归期未定。”
黑市盐价应声飙至每斗三百文。延州府衙虽出告示平抑,但官仓存盐本就不丰,放出少许,顷刻被抢购一空。
更致命的是,铁铺也开始缺料。
延州军械营的刘校尉带着亲兵,连跑三家铁铺,竟买不到半斤熟铁。
“掌柜的,上月说好的五百斤精铁呢?”
铁铺掌柜愁眉苦脸:“刘爷,不是小人不给,是灵州的铁料过不来了。小人派人去问,说是……说是沿途盗匪猖獗,商路不通。”
“盗匪?”刘校尉冷笑,“灵州至延州官道,这半年来何曾有过盗匪?分明是托词!”
“小人也不知啊……”
刘校尉拂袖而去,直奔节度使府。
六月廿七,吴敏之终于接到全面汇报。
“盐价已涨至每斗五百文,城中三成百姓断盐。军械营报,铁料仅够维持半月,若无法补充,兵甲破损将无以为继。此外,过境茶商纷纷改道,称灵州加税三成,茶运延州已无利可图……”
幕僚每报一项,吴敏之脸色便黑一分。
“灵州……林砚……”他咬牙切齿,“好狠的手段。”
不断一兵一卒,不费一矢一镞,仅凭盐铁茶三道禁令,便让延州军民陷入困境。这是钝刀割肉,让你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却难以破解。
“使君,是否向朝廷求援?”周先生小心翼翼问道。
“求援?”吴敏之惨笑,“说什么?说灵州断我盐铁?朝廷只会反问:你延州为何受制于人?若林砚再将那份供词呈上,我便是不战而溃的罪人!”
他在厅中踱步,忽然停住:“灵州盐禁,可有明令?”
“并无明令。只是盐商皆称‘路途不畅’‘货源不足’,实质禁运。”
“那就是留有余地。”吴敏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林砚若真想撕破脸,大可直接公告天下,断我盐路。他如今只做不说,是在等我反应。”
“使君的意思是……”
“他在等我低头。”吴敏之颓然坐倒,“送匕首和供词是警告,断盐铁是施压。他要我亲赴灵州,负荆请罪。”
厅中一片死寂。
窗外传来市井隐约的喧哗,那是百姓因盐价沸腾的怨声。吴敏之知道,这怨声若不平息,不出十日,延州必生乱象。
而军中……他想起刘校尉今日禀报时那双不满的眼睛。士卒无盐则乏力,兵甲无铁则废弛,若连军心都动摇,这延州城,他还守得住吗?
“周先生。”吴敏之声音沙哑,“备一份厚礼,要贵重,但不显招摇。再……选两个机灵人,明日随我……”
他话未说完,亲兵匆匆入内:“禀使君,灵州有信使到,说是奉林将军之命,送来一份‘市易新规’。”
吴敏之霍然起身:“拿来!”
那是一卷普通的公文,内容也看似平常:灵州将于八月重开互市,欢迎各地商贾前往,所列货品琳琅满目——包括盐、铁、茶。
但在公文末尾,有一行朱笔小字:
“延州商贾,需持节度使衙门勘合,方可入市。”
吴敏之捏着公文,手背青筋暴起。
勘合……说得好听是凭证,实则是要他吴敏之亲自出面,向灵州申请贸易许可。
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低头,要么困死。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厅外,延州城的暮色中,炊烟稀落——许多人家,已用不起盐了。
吴敏之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