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壤之别。”林砚直视他,“黑火药是燃烧,这两样是爆炸——真正的爆炸。指甲盖大小的硝化甘油,可炸碎青石板。雷汞更甚,轻微撞击或摩擦即可引爆。”
鲁强脸色发白。
“正因如此,它们极危险。”林砚一字一句,“硝化甘油极不稳定,温度变化、震动、甚至静置过久,都可能自爆。雷汞更是碰不得——制作时一次只能处理米粒大小,且必须在水下操作。”
他抽出那张纸,放在灯火上点燃。火焰吞噬了那些危险的字符,纸灰飘落案面。
“我不画图,不写配方。”林砚看着跳动的火焰,“只告诉你方向。若要研制,必须遵守三条铁律:一,单独辟出远离人烟的实验场,周围挖深壕,筑土墙;二,每次实验用量不得超过一钱,操作者需着厚棉衣,面戴铁网罩;三,所有步骤由你亲自进行,绝不可假手他人,包括你最信任的徒弟。”
鲁强额头渗出冷汗:“将军,如此危险,为何还要……”
“因为未来需要。”林砚打断他,“火铳火炮,终有极限。当敌人也有了火器,我们靠什么取胜?当城墙越发坚固,靠什么攻破?当矿山深处遇坚硬岩层,靠什么开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格物谷一片沉寂,但白日里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
“这两样东西,若能掌控,可造出威力十倍于火炮的‘炸药’,可制成一触即发的‘雷管’,可让开山修路事半功倍。”林砚转身,“但若失控,便是尸骨无存,祸及全谷。”
鲁强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属下明白了。此事,属下亲自操持,绝不让他人涉险。”
“起来。”林砚扶起他,“我不是要你拼命,是要你明白责任。军工部研发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决定战场胜负,也可能决定同袍生死。谨慎,比勇猛更重要。”
他走回案前,将最后一张纸推给二人。
纸上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格物之道,知止而后进。”
张恒轻声念出,若有所思。
“电的应用,是长远之计,可慢慢摸索。”林砚道,“硝化甘油与雷汞,则是双刃剑,须万分小心。你们二人所研究之事,不是灵州的现在,而是华夏十年乃至百年之后的未来。”
油灯的光映着三人的脸。鲁坚毅,张沉静,林深邃。
窗外,夜风起了。
林砚吹熄两盏灯,只留中间一盏:“今日所言,止于此室。图纸、笔记,阅后即焚。你们回去细想,三日后给我答复——是做,还是不做。”
“属下愿做!”鲁强几乎脱口而出。
“弟子亦愿。”张恒躬身。
“不急。”林砚摇头,“这三日,好好想想可能付出的代价。鲁强,想想若实验爆炸,你那些徒弟可能丧命。张恒,想想若触电起火,整个实验室可能化为灰烬。想清楚了,再来见我。”
二人对视一眼,郑重行礼,退出书房。
脚步声渐远。
林砚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盏孤灯。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他知道自己今夜种下了什么——可能是希望的火种,也可能是灾难的引线。
但有些路,必须有人走。
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小小的注记:
“公元1800年,伏打发明电池。
公元1879年,爱迪生改良灯泡。
公元1847年,索布雷罗制出硝化甘油。
公元1800年,霍华德发现雷汞。”
这些年份,对这个时代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未来。但对林砚来说,是必须跨越的距离。
他吹熄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只有月光从窗格渗入,在地上铺出一片清辉。
而格物谷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