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两行浊泪。
“……好。”
他哑声道。
他起身,向河水中走去。
河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
当他整个人都没入河中时,河面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涟漪扩散到河岸,轻轻拍打在韩立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道涟漪。
涟漪中,倒映着一张脸。
不是柳玉的,是天命老人的。
他在笑。
那是三万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韩立收回目光,看向河底那道透明身影。
“柳道友。”
柳玉没有睁眼。
“你给了天命老人一枚因果契。
给了守阙一枚卵石。
给了张远山一封家书。
给了三十七万英灵一条河。”
他顿了顿,“你给了所有人归处。
你自己呢?”
柳玉沉默。
三息后,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只有一条银白的河。
河水流淌,从她眼中涌出,向远方蔓延。
“本宗就是归处。”
她轻声说。
韩立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条河。
三息后,他笑了。
“也是。”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归墟”二字的黑子,轻轻投入河中。
黑子入水的刹那,河面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中央,那枚黑子缓缓沉入河底,落在一块卵石旁。
卵石通体银白,表面刻着两个字——韩立。
那是他为自己留的。
“柳道友。”
他开口。
柳玉看着他。
“本座也给自己留了一块。”
柳玉低头,看着河底那枚新落的卵石。
三息后,她轻声说:“你倒是会挑地方。”
韩立看着她。
“这里清净。
没人打扰。
而且——”
他顿了顿,“棋局还在。”
柳玉沉默。
三息后,她笑了。
“好。
那你就留着。
等本宗哪天腻了这条河,上去找你下棋。”
韩立点头。
“本座等你。”
他起身,向河岸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柳道友。”
“嗯。”
“那条河,从你眼中流过。
你看见的,是什么样的诸天?”
柳玉沉默。
很久。
久到河面的涟漪都平息了。
然后她开口——
“本宗看见,灵界边陲有一座小山。
山上有座宗门,叫落云宗。
宗门里有个弟子,叫慕芊雪。
她刚接任盟主不久,还有点不习惯。
但她做得很好。
比本宗好。”
“本宗看见,英灵殿里有一盏长明灯。
灯下跪着一个老人,他在等师兄回来看他。
等了三万年。
他等到了。”
“本宗看见,瑞灵族祖地有一棵金树。
树上挂满了叶子,每一片叶子里都藏着一个故事。
有一个故事,是关于守阙的。
有一个,是关于孟青君的。
有一个,是关于张远山的。
有三十七万个,是关于那些本宗叫不出名字、却记得他们临死前眼神的人。”
“本宗看见,归墟源海边缘有一道裂隙。
裂隙里有一枚卵石,卵石上刻着七个字——‘老夫的债,还完了。’
本宗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但本宗记得他。
记得他临死前,把守阙的令牌还给了本宗。
记得他说——‘替老夫在守阙灵前添一炷香。’
本宗替他添了。”
“本宗看见——”
她顿了顿。
“本宗看见,河岸边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青衫,背着一柄长剑。
他面前摆着一局棋,棋已经下了三千年,还没下完。
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三千年。”
“本宗看见,那个人还在等。”
韩立站在河岸,背对着她。
他没有回头。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如三千年前他离开归墟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沉睡的门。
“柳道友。”
“嗯。”
“本座会一直等。”
他踏入虚空,身影消失在河岸尽头。
柳玉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三息后,她闭上眼。
河水从她眼中流过,向远方蔓延。
河底,无数卵石静静沉睡。
每一块卵石,都是一段故事。
守阙的、孟青君的、张远山的、三十七万英灵的。
还有一块,刻着“韩立”。
还有一块,刻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银白纹路。
纹路深处,有一块极小的卵石。
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卵石表面,刻着两个字——柳玉。
那是她为自己留的。
“本宗的归处。”
她轻声说。
河水轻轻流淌,仿佛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