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星盟第八任盟主,也是老夫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他修为不如老夫,智谋不如老夫,甚至推演之道也不如老夫。
但他有一样本事,老夫这辈子都比不上。”
他顿了顿,“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归墟之门封印战,他率七十三名弟子镇守阵眼。
七十三人,战至最后,只剩他一人。
他本可以走。
但他没有。
他留了下来。
留在归墟之眼外围,留了三十年。
三十年,他一个人守着那道门,守到寿元耗尽。
临死前,他在身下的归墟物质地面上刻了九个字——‘天命师兄,我不怪你。就是有点想你。’”
他顿了顿。
“老夫收到那九个字时,已经晚了三万年。
老夫跪在他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太轻了。
说我想你?太晚了。
说什么都晚了。”
他顿了顿,“后来老夫想明白了。
什么都不用说。
只要记得他就好。
记得他叫守阙,记得他喜欢穿灰白麻衣,记得他临终前还在笑。
记得他等了三万年,就为了告诉老夫——他不怪老夫。”
他低头,看着河底那道透明身影。
“柳盟主,
你也不怪老夫吧?”
河面泛起一圈涟漪。
柳玉没有睁眼,但她开口了。
“前辈,
本宗不怪你。”
天命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如三万年前守阙独入归墟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
他起身,向河水中走去。
河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
当他整个人都没入河中时,河面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涟漪扩散到河岸,轻轻拍打在韩立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道涟漪。
涟漪中,倒映着两张脸——一张是天命老人的,他在笑。
一张是守阙的,他也在笑。
三万年,他们终于可以一起笑了。
韩立收回目光,看向河底那道透明身影。
“柳道友。”
柳玉没有睁眼。
“天命老人去找守阙了。”
“本宗知道。”
“他走的时候在笑。”
“本宗看见了。”
韩立沉默。
三息后,他问:“你什么时候也能笑?”
柳玉睁开眼。
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只有一条银白的河。
河水流淌,从她眼中涌出,向远方蔓延。
但河水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宗一直在笑。”
她轻声说,“只是你们看不见。”
韩立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条河。
三息后,他笑了。
“也是。”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归墟”二字的黑子,轻轻投入河中。
黑子入水的刹那,河面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中央,那枚黑子缓缓沉入河底,落在一块卵石旁。
卵石通体银白,表面刻着两个字——韩立。
“柳道友。”
“嗯。”
“本座也给你讲个故事。”
柳玉没有说话。
但河面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仿佛在说——本宗听着。
“三千年前,
本座在归墟之眼深处,遇见一个女子。
她鬓边没有纯白,眉心没有图腾,袖口没有焦痕。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沉睡的门。
本座问她,‘你在看什么?’
她说,‘在看本宗的来处。’
本座说,‘来处在灵界。’
她说,‘不,来处在归墟。’
本座不懂。
后来本座懂了。
她说的是因果。
是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还的债。
她的债,在归墟。
本座的债,也在归墟。”
他顿了顿。“三千年,
本座替她探路,替她守门,替她留了一枚令牌。
本座以为,这是在还债。
后来本座想明白了——不是在还债。
是在等她。
等她把那条河守好,等她从河里走出来,等她说一句‘本宗回来了’。
本座等了三千年。
还会继续等下去。
等到河水干涸,等到诸天重归混沌,等到这局棋再也下不动。
本座等你。”
他起身,向河岸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柳道友。”
“嗯。”
“本座等你。”
他踏入虚空,身影消失在河岸尽头。
柳玉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三息后,她闭上眼。
河水从她眼中流过,向远方蔓延。
河底,无数卵石静静沉睡。
每一块卵石,都是一段故事。
守阙的、孟青君的、张远山的、三十七万英灵的。
还有一块,刻着“韩立”。
还有一块,刻着“天命”。
还有一块,刻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银白纹路。
纹路深处,那块刻着“柳玉”的卵石,比五十年前大了一圈。
不是变大,是故事在变长。
她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本宗会回去的。”
她轻声说,“等河水涨到足以淹没这块卵石时,本宗就回去。”
河水轻轻流淌,仿佛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