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沈医生脸上只剩下一片深重的疲惫。
她按下内线,吩咐厨房按丁浅的要求重新准备一份玉米排骨汤,务必炖到软烂。
做完这些,她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凌寒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在电话里生机勃勃抱怨着玉米不够甜的声音。
在一个小时前,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炼狱。
一小时前。
隔音治疗室。
空气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
沈医生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房间中央那张束缚床。
丁浅安静地躺在上面,手腕和脚踝被特制的软质束缚带固定,闭着眼。
“开始吧。”
助理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几秒的电流噪音,然后——
“我们到此为止吧,丁浅。”
一个声音响起。
冰冷,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是经过精密电脑合成的声音,用属于凌寒的磁性音色,说着最残忍的、击碎过往的话语。
“我累了。”
床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我从没爱过你。”
“你只是我人生计划外的一个……错误。”
“错误”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灵魂最脆弱的地方。
“啊——!!!”
一声嘶吼猛地从丁浅喉咙里爆发出来!
“丁浅”本格几乎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龟缩到了意识最深处、最坚硬的壳里。
束缚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射出的是纯粹的无差别毁灭欲。
“丁深”彻底苏醒了。
“凌……寒……”嘶哑扭曲的声音,从她牙缝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恨意与疯狂,“你……敢……!”
“砰!”
“砰!砰!”
床上的人开始剧烈挣扎!
特制的束缚带瞬间绷紧到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她的头疯狂地左右摆动,额角青筋暴起。
“沈医生!”
“脑电波和心率飙到红色危险区!束缚带……左手腕的束缚带要撑不住了!”
一旦“她”挣脱,在这个密闭的、充满精密仪器的治疗室里,后果不堪设想。
“她”会毁掉一切,包括这具身体。
沈医生的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那代表“丁深”的、疯狂跳动的红色波形。
又看了一眼代表“丁浅”的、微弱到几乎成一条直线的蓝色波形。
主人格被压制得太深了,常规干预已经无效。
她的手,悬在了控制台上那个红色的、标着“Ect(改良电休克治疗)”的按钮上方。
“电流强度,最高级。”
“医生?!”助理惊愕。
“执行命令!”沈医生厉声打断。
她不再犹豫,在“丁深”又一次用头狠狠撞向床板、左手腕束缚带发出崩裂轻响的瞬间,按下了按钮。
“滋——!!!”
高压电流通过的瞬间,“丁深”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剧烈地向上弹起!
然后,重重落下。
所有挣扎,所有嘶吼,所有令人胆寒的毁灭气息,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
沈医生缓缓松开按着按钮的手,手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玻璃的另一边,那个纤细的身体归于死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旨在剿灭副人格的“精神核爆”,从未发生。
仅仅半个小时后。
从昏迷中逐渐苏醒的丁浅,拼命地、用尽全部力气,从内部消化着那些被强行激发又强行镇压的、足以击垮任何一个健全灵魂的痛苦记忆和情绪。
然后开始苦中作乐,闹腾起来。
而丁浅也永远不知道,她这番苦中作乐的抱怨,已经跨越时空,成为了支撑另一个人的全部力量。
沈医生按了按心口。
她想,这或许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让那些源于爱的本能,穿透厚厚的治疗壁垒和残酷的治疗过程,重新建立联结。
这束光,无论对在深渊中挣扎的丁浅。
对在等待中煎熬的凌寒。
还是对在理性与情感间走钢丝的她自己,都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