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依旧坐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前,面前的油灯已经换了第三盏。
暗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属下,而是去而复返的陆柄和曹正淳。
“狄大人真是好算计。”曹正淳一进门,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您这‘引蛇出洞’,引出来的,可是一条能吞象的过江龙啊。现在好了,人家把龙尾巴往咱们脸上一甩,咱们这几个抓蛇的,倒成了满天下的笑话。”
陆柄则直接将一块烧焦的木炭拍在了舆图上,那上面还残留着猛火油的刺鼻气味。
“人去楼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所有线索,全断了。”
狄仁杰看着这二人,一个像斗败了的公鸡,另一个则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却只是平静地将手中最后一份卷宗看完,然后缓缓放到一边。
“线索,真的断了吗?”
他抬起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清亮得吓人。
“不。他给我们留下了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曹正淳一愣:“狄大人,您老糊涂了吧?人家都指着李朔将军的鼻子骂了,这算什么线索?”
“这恰恰说明,他,急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那片被烧穿的黑色窟窿上轻轻敲击着。
“我们查粮商,查米铺,查铁匠,查户籍……这一张网撒下去,看似杂乱无章,却已经碰触到了他最根本的利益链条。所以,他才会用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的方式,斩断这条线索,甚至不惜暴露他更大的图谋。”
他看向陆柄和曹正淳,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为什么不嫁祸给别人?不嫁祸给一个文臣,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皇亲国戚?”
“偏偏是李朔?”
狄仁杰的目光,陡然锐利。
“因为李朔和他麾下的三万镇南军,是陛下平定南方,推行新政,最重要的一环!是我们未来的力量!”
“敌人怕了!”狄仁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他害怕一个统一、强大、军心稳固的泰昌!所以他要破坏它,从根子上,用最恶毒的方式,来动摇它!”
“他看似狂妄,实则已经露出了胆怯!他不再满足于躲在阴影里看戏,他开始主动出击,而一个主动出击的敌人,就必然会留下破绽!”
陆柄和曹正淳都沉默了。
狄仁杰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迷雾,让他们看到了那个敌人最真实的,也最丑陋的内核。
“那我们现在……”陆柄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急切。
“什么都不做。”狄仁杰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拿起笔,在那张全新的舆图上,李朔的名字旁边,重重地打上了一个叉。
“不查李朔,不碰镇南军,甚至,连一个怀疑的眼神都不能有。”
“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这是嫁祸,那他要做的,就是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信任李朔,安抚那三万镇南军。这是君臣之间的阳谋,我们,不能插手。”
狄仁杰的笔锋一转,指向了舆图上另一个地方,那是朝中几位元老重臣的府邸所在。
“他想让我们去看南边,我们的眼睛,就要死死盯住北边。”
“他想让我们怀疑武将,我们就要去查文臣。”
“他不是喜欢在暗中看戏吗?”狄仁杰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神情,竟与曹正淳有七分相似。
“那我们就陪他演。”
“陆都督,你的人,可以去‘请’几位与李朔将军素有私怨的言官,喝喝茶了。”
“曹公公,宫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嘴,也该找个由头,让它们永远闭上了。”
“他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把这锅水,彻底煮沸!”
“我要让这京城里,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相信,陛下已经龙颜大怒,要对李朔和镇南军动手了!”
“我要让所有人都动起来,站队,观望,落井下石,煽风点火……”
“我要让那条真正的毒蛇,以为时机已到,自己从洞里爬出来!”
狄仁杰放下笔,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
“天,快亮了。”
“是时候,请君入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