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来自泰昌的王道(2 / 2)

有个老头端着碗,站在锅边没走。他看着陈小满。

“你是哪来的兵?”

“不是兵。种地的。”

“种地的会押粮车?”

陈小满把长勺搁在锅沿上。“大爷,我是泰昌景昌县来的。景昌县种红薯,您碗里喝的就是红薯粉做的粥。”

老头低头看碗。碗里的粥是橙黄色的,甜丝丝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景昌县在哪?”

“宁关南边。走路七天。骑马三天。”

“你们那儿日子咋样?”

陈小满没说好。他蹲下来,跟老头平视。

“去年景昌县种了红薯,亩产四千斤。我家两亩地,收了八千斤。吃不完,拿去景云交易所卖了一半,换了六两银子。我娘拿这银子扯了两身新衣裳,还给我爹买了双牛皮靴子。我爹穿了那靴子在村里走了三圈,回来说脚臭。”

老头没笑。但嘴角的纹路松了一点。

“亩产四千斤?”

“您不信?”陈小满从布囊里掏出那本《农事手册》。翻到第三页,上面画着红薯的种法,旁边标着产量数字。徐光启画的图好看,红薯画得跟真的一样。

老头把碗放在地上。接过手册翻了翻。他不认字,但看得懂图。

“这东西……咱这地方能种?”

“能。北地四州的土比景昌厚。种出来只多不少。”

老头的拇指在手册的红薯图上摩挲了两下。指甲盖黑的,是翻过几十年泥土的手。

“种子呢?”

陈小满解开布囊。里面那一袋红薯种子露出来。

“有。”

周元白在另一口锅边盯着。他负责记账。每口锅用了多少红薯粉,盛了多少碗,剩了多少底。铜框眼镜上全是蒸汽。

他看了一眼陈小满那边的情况。那个不认字的老头正拿着手册翻来覆去地看。旁边又围过来两个。

周元白推了推眼镜。

王猛说,茧子比印信管用。

陈小满补了一句,碗比嘴管用。

但周元白觉得,种子比碗更管用。

碗里的粥喝完就没了。地里的红薯年年长。

通远城是第一站。粮车在这里卸了三万斤红薯干。够这三四百户人吃一个月。

陈小满留了下来。他和另外两个学子没跟粮车继续往北走。

“我在这儿种地。”他跟校尉说。

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九岁的小子,瘦胳膊细腿,脸上还有几颗雀斑。

“你一个人能种多少地?”

陈小满把布囊在肩上颠了颠。“我不是一个人种。我教他们种。三四百户人,每户两亩地,七百亩。等红薯出来了,通远城就活了。”

校尉没说话。他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倒了一半给陈小满。

粮车继续北行。剩下三十六个学子跟着走。

每到一个村镇,留两三个人下来。带着粮食、种子和手册。

云州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叫陶家沟的地方。周元白留在了那里。

陶家沟只剩十一户人。村口的土地庙塌了半边。水井还能用。

周元白下了车。铜框眼镜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

他没先开口。把布囊放在地上,卷起袖子,走到村口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把井台上的泥巴擦干净。然后蹲在井台上,从布囊里拿出算盘。

十一户人家的人从门缝和窗户后面偷看这个戴铜框眼镜的怪人。

周元白拨了两下算珠。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格外清脆。

他自言自语,声音刚好让最近的一户门后能听见。

“十一户人,每户两亩,二十二亩地。种红薯,亩产四千斤。二十二亩就是八万八千斤。留种一万斤,吃三万斤,卖四万八千斤。按市价一斤一文半,折银七十二两。十一户分,每户六两半……”

门后面有脑袋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