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个待人坦荡周全的男人,夜里却会翻窗入房内,让自己冲破半生礼教规矩,落得这般藏藏躲躲、只能在楼上远远观望、连正门迎接都不敢去的境地。
娄素珍是见不得光的那一个。
娄素珍强压下心里泛起的涟漪,垂眸避开楼下那片热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超脱:
“大人有大人的规矩,王爷有王爷的身份,哪能一概而论……小孩子家,别乱打听这些。还有以后不要提宁王和宁王妃了,宁王妃已经投湖自尽了,活着的是娄素珍,是你的另外一个姑姑。”
娄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娄素珍再抬眼,望向楼下被众人围在中间、进退有度的张锐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惶然与怅然。
楼下,马蹄声停。
汤丽掀帘而下,端庄温婉,对着张锐轩盈盈一礼。
张锐轩含笑虚扶,低声道:“怎么样夫人,给你长脸了吧!”
汤丽闻言,当即抬眼白了张锐轩一眼,玉指轻轻虚点了下张锐轩肩头,声线温软里裹着几分嗔怪的打趣,刻意压着声儿只让两人听见:“都没有黄土垫路,撒花淋水算什么长脸……这穷山坳里的排场,在京师寿宁公府怕是连寻常家宴的迎客规矩都比不上,也就你敢拿出来哄我。”
张锐轩反手轻轻握住汤丽的手,语气温厚又添了几分正色,低声认真解释道:“我的傻娘子,从前搞这套黄土垫道、撒花淋水,本是因为旧时马车减震粗劣,怕碎石硌得车驾颠簸、伤了贵人,如今便是陛下出行,都早已罢了这等繁冗的规矩,咱们只是家人团聚,怎敢越礼行事?
汤丽听罢,心头一暖,方才的打趣之意散了大半,又嗔怪地瞥张锐轩一眼,眼底却漾开柔意:“原是这般,倒是我着相了。”
张锐轩将矿上几位主事,还有一些主管给汤丽一一介绍,然后宣布今日夫妻团聚,大家同乐,晚上加餐,全体矿工每人一碗红烧肉,寿宁公府出钱,不走矿上公账。
汤丽闻言一愣,心里还是闪过一丝甜蜜,大明勋贵家里有喜事,喜欢上街给乞丐派钱,名曰“散福,意思是福多,散不完,越散越多。”
张锐轩不玩这个,但是喜欢给员工加餐,其实意思也差不多。
傍晚的铜矿刚收了工,背着竹筐的矿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三三两两往聚居的棚屋区挪去。
白日里凿石挖矿耗尽了力气,众人个个耷拉着脑袋,连说话的力气都少,只盼着回去啃两口糙米饭,早早歇下。
忽的,矿场口、夜校竹棚外、棚屋区的土墙前,管事们捧着几张大红告示快步走来,浆糊一抹,啪嗒贴了个严实。
矿工们本懒得搭理,却见管事儿站在告示前,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都围过来听着!今日处置使大人夫人远道而来,处置使大人大喜,吩咐下去——今晚全体矿工,人人一碗红烧肉,”
这话像一道炸雷,瞬间劈醒了满场疲惫的汉子们。
原本蔫头耷脑的矿工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矿镐哐当哐当砸在地上都顾不上,呼啦啦一窝蜂涌到告示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矿工看着告示上有些生涩的文字,突然发现这个夜校上的还是有点意思,这次不用请人代读了,自己就能认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