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们心头巨震的,是那道围堰平衡内外水位的法子——这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招,以往遇上大水压堤引发的管涌,只知道死堵硬填,往往费尽力气也拦不住水压掏空堤身,如今听张锐轩一言点破关键,只觉茅塞顿开,心底那点悬着的惶恐瞬间落了地。
众人望着围堰内渐渐持平的水位,又看那处原本汩汩冒沙的管涌已然被泥沙慢慢封死,再看向张锐轩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畏惧他的钦差权势,而是打心底里敬服这位真懂治水、会治水的行家。
不少老河工偷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这位寿宁公世子,不是来镀金摆架子的花架子,是真能护住堤坝、护住他们性命的真把式!有他坐镇,这长江大堤,定然守得住!
其实河工们最怕就是外行瞎指挥,他们不懂怎么护堤,却喜欢按照自己思路瞎调派人手,最后导致功亏一篑。
周参将看着发自内心好像的河工和民众,有些担忧的说道:“大人如今给他们希望,最后却要炸堤,岂不是太残忍了。”
张锐轩闻言,缓缓抬起头,望向江面之上黑沉沉压得极低的天空,浓云如墨,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凉。
张锐轩沉默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却沉得像江底的磐石,一字一顿道:“炸堤,是一时的。护堤,是世世代代的。二者,不矛盾。”
周参将一怔,还未细品,便听张锐轩继续说道:“我今日教他们识管涌、堵险穴、懂水压、会围堰,是把活命的本事,实实在在揣进他们手里。
将来洪水退去,大堤重筑,他们再守江、再护田,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只能拿命去填、只能听天由命。”
张锐轩收回目光,落在方才堵好的管涌处,又扫过一圈听得认真的百姓与河工:
“炸掉这一段堤,是为了保沿江十数府、数百万生灵。可我教给他们的东西,会跟着他们一辈子,传给子子孙孙。
堤可以炸,可以重修,但人心里的堤坝,一旦立起来,就再也冲不垮。”
风更紧了,江浪拍岸之声隆隆作响。
张锐轩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风雨的力道:“短痛,换长治,牺牲一地,换天下安稳。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周参将望着眼前这位年轻钦差的侧脸,在沉沉天色之下,竟一时分不清,身上那股气质,是铁血,是慈悲。
周参将心里想着,自己果然不是做大官的人,怎么就想不到这么一层。
张锐轩继续说道:“该迁出的地区还是要迁出,告示贴下去吗?人员迁出情况如何?”
周参将摇了摇头说道:“监利的知县于甲辰不配合,知府牛明又在上面顶着,还有乡绅周世杰串联了一大批乡绅,嘴里喊着誓死保堤,不愿意外迁。”
张锐轩眉头紧皱:“走,去监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