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守到最后,守没了百姓,守没了城池,更守没了良心。
张锐轩说于甲辰守的是迂腐虚名,是私心执念。此刻痛彻心扉之下,于甲辰竟无力反驳。
于甲辰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于甲辰呀!于甲辰呀!你以为自己是在为民请命,到头来,却是用最愚蠢的固执,害死了最信任的人。”
一想到那些临死前还望着县衙方向、盼救命的百姓,一想到春娘推开于铃、被洪水卷走时的眼神,一想到于龙小小年纪便攥着拳头、满眼是恨的模样,于甲辰便浑身发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倒海,痛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此时的于甲辰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活着,就要一辈子背着这一万多条亡魂,背着全县百姓的绝望,背着自己这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于甲辰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泥泞的掌心,双肩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间漏出来,悲怆得让人心头发紧。
于甲辰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失去亲人的灾民,更不知道——自己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再称一句“监利县令”。
寺庙山脚下万人埋尸处,立了四块巨大的石碑,工匠们正在刻写这次分洪死亡人口的名单和分洪的时间地点。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口人,最后有名字的人不过区区一千多人,剩下的都是无名氏。
于甲辰踉跄着走来,一身泥污未洗,面色惨白如纸,目光直直撞在碑面之上。
那一行行刻下的姓名单薄又无力,而大片大片留白的**“无名氏”**三个字,密密麻麻,刺得双目生疼,仿佛无数冤魂在碑上无声泣血。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条性命,最终能留下名姓的不过千余,绝大多数人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被滔天洪水冲得干干净净。
于甲辰僵立在碑前,指尖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些无名氏,有的是来不及登记的老人,有的是襁褓中没来得及取名的婴孩,有的是全家覆灭无人认领的孤魂,他们都曾是监利活生生的百姓,都曾信他、靠他,最终却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心口的剧痛翻涌而上,于甲辰喉头滚动,半晌才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声响。
于甲辰望着最侧边那方空白的碑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得化不开的愧疚与释然:“把……春娘的名字,也刻上去吧。”
身后不远处,于妻抱着于龙微微一怔,于龙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通红的眼睛,怔怔望着父亲的背影。
于甲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黏在冰冷的碑石上,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此刻望着满碑的无名氏,于甲辰终于明白,人命不分贵贱,名分不分尊卑,每一个因分洪逝去的人,都该被记住,都该有一个名字,立在这天地之间,告慰亡魂。
工匠锤子一下又一下打在凿子上,缓缓刻下了两个字——春娘。
与万千姓名融为一体,从此,这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口亡魂之中,终于有了她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