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轩将手中的文册与舆图轻轻放在舱内的木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方才沉郁冷厉的模样早已散尽,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胸有成竹的笑,语气闲适又从容:“不着急,你们慢慢整理便是。”
张锐轩抬眼望向舱外滔滔奔涌的江水,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锐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玩味,低声补了一句:“不急在这一时,让子弹飞一会儿。”
张锐轩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出了船舱,独自踏上船头甲板。
沉沉夜色裹着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洪水过后的湿冷腥气,刮在脸颊上微涩发疼。
张锐轩立在船舷边,抬眼望向江面下游,刚遭浩劫的监利县城隐在夜色里,一片死寂,只剩断墙残垣的黑影沉沉伏着,再无半分人烟喧闹。
从怀中摸出一包纸卷的烟,是张锐轩按着自己的法子让人卷的,取名骆驼牌香烟,烟纸粗糙,烟丝紧实,没有半点儿花哨的过滤嘴,只剩一股实打实的前工业化粗粝。
张指尖捻起一支叼在唇角,又摸出腰间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火苗窜起,点燃了烟丝。
辛辣的烟气呛入肺腑,本该压惊定神,却反倒勾得心底郁气更重。
张锐轩望着那片寂静得吓人的监利城,炸堤分洪的决断、灾民流离的哭嚎,桩桩件件还在眼前打转。
可思绪一转,又猛地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师,首辅杨廷和的弹劾折子早已递到御前,措辞凌厉,攻讦张锐轩刚愎嗜杀、巧言令色、借赈灾筹款押妓,江南士绅的明枪暗箭也早已蓄势待发。
前脚刚压下灾区的乱,后脚朝堂的刀便已架到了颈边。
张锐轩深深吸了一口烟,指节不自觉攥紧,烟丝燃得飞快,也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想要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如同脚下滔滔江水,一浪高过一浪,翻涌不休。
江风裹着夜寒愈吹愈烈,梦姑在舱内踌躇片刻,终究抱了一件厚实的素色大衣,轻手轻脚踏上甲板,生怕惊扰了船头那道沉郁的身影,步子落得极轻。
刚走近身后几步,张锐轩便已察觉,他指尖夹着燃了半截的烟,侧过头来,唇角勾起一抹带点玩味的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烦躁,语气却松快了几分:“怎么,方才还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儿倒敢主动凑过来了?不怕我再失了分寸,冲你发火?”
梦姑垂着眼,温顺地走上前,拢了拢身上大衣,江风一吹,梦姑打了一个寒颤,安安静静摇了摇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怯软的模样。
可只有梦姑自己心里清楚,此刻心底翻涌的,全然不是惧怕。
老娘十五岁就扎进风月泥潭,十年花魁,十年老鸨,见惯了青楼里的豺狼虎豹,阅过的狂徒、恶鬼、变态恩客数不胜数。
世子方才那点戾气躁怒,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比起来,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梦露张口说道:“世子爷是大人物,心里装着万千百姓,奴家能为世子爷做些事,心里高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