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途经一些尚未被完全淹没的县城。城门口往往有兵丁把守,城内情况稍好,但依旧拥挤不堪,充斥着难民。然而,在一些县城的官仓附近,羽林卫的斥候却探听到了令人愤怒的消息。
“陛下,前方颍川郡郡城,灾民聚集,怨声载道。”一个绣衣卫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刘据马侧,低声禀报,他的绣衣卫下属显然早已先一步渗透各地,“据查,该县官仓存粮本应足数,然县令与仓曹勾结地方豪强,囤积居奇,放粮时掺杂沙土、霉米,甚至克扣斤两,中饱私囊。粥厂清汤寡水,每日饿毙者仍有数十人。”
刘据的目光骤然冰寒:“人呢?”
“县令及仓曹等相关吏员共七人,已被臣属下控制,罪证确凿。”绣衣卫官员的声音毫无波澜。
“就在县衙门前,立斩!首级悬于仓廪示众!家产抄没,即刻充入粥厂!”刘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告知灾民,朕,来了!贪墨赈粮者,杀无赦!”
“诺!”绣衣卫领命,身影再次悄然消失。
不久之后,那座县城的方向,隐约传来了百姓的喧哗声,似乎夹杂着惊叫、哭喊,最终…化作一片异样的沉寂,继而,又隐隐有压抑的欢呼传来。
随行的将士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凛然。他们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皇帝为何要亲自前来,为何要带上他们这些精锐。这里,不仅仅是与洪水的战争,更是与人心中贪婪和罪恶的战争。
越靠近濮阳决口处,地势越低,水患越重,灾民的惨状也越发触目惊心。有时,队伍甚至需要乘上当地征调来的舟船,在曾经是城镇、田野的水面上航行。举目四望,尽是汪洋。
刘据站在船头,冰冷的河水气息混合着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看到水中漂浮的棺木,看到抱着树干苦苦支撑等待救援的人,看到因为瘟疫而被整体隔离、哀鸿遍野的村落……
他的内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灼烧,又如同被浸入冰窟中冷冻。愤怒、悲痛、焦灼、自责……种种情绪交织翻滚。他想起邴吉的密报,想起赵王刘昌、想起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强……一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暴怒在疯狂涌动,却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更深的冰冷与决绝。
这一切的惨剧,本可以避免!那百万的亡魂,那千万的流民,本不该承受这无妄之灾!
“加速前进!”刘据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打破了船上的死寂,“朕要亲眼看看,那决口…究竟是何等的…张牙舞爪!”
他知道,眼前的惨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风暴中心,在那三百五十丈宽的决口处。那里,是灾难的源头,也将是……他与这场人祸天灾决战的地方!
羽林骑士们默默地看着皇帝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影在无边的浑国背景下,显得异常孤独,却又蕴含着一种仿佛能扛起整个天地的沉重力量。他们收起了心中的惊惧与不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们是皇帝的剑与盾,无论面对的是匈奴铁骑,还是这滔天的洪水,亦或是隐藏在其后的魑魅魍魉,他们都将紧随其后,死战不退!
船队破开浑浊的水面,向着东方,向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咆哮巨龙,坚定地驶去。帝王的怒火与亿万生民的希望,一同压在了这支小小的队伍身上,沉重无比,却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