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刘据并未回头,声音依旧平淡,“何人?”
“乃…乃是…太上皇时期,曾任河堤都尉、后领河渠谒者,主持过…瓠子口堵口工程的…汲冲,汲公。”
这个名字一出,帐内几位老资历的匠作似乎都想起了什么,纷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老匠作丞艰难地继续道:“汲公…乃前东海太守、太上皇临朝重臣汲黯大人之子。家学渊源,尤擅治水。当年瓠子口决堤,宽及千丈,水患二十余年,便是汲公统筹规划,最终…合龙成功。其法…其能…非我等所能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极大的顾忌:“只是…只是…元鼎年间,巫蛊祸起前夜,因…因丞相公孙贺一案牵连…汲公被…被罢官免职,遣回乡里…至今…已赋闲…近二十载了…”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表情。提及前朝旧事,尤其是牵扯到那场几乎动摇国本、血流成河的“巫蛊之祸”以及被清算的公孙贺,这无疑是极其敏感且冒险的。谁也不知道,当今陛下对那段往事,对与之牵连的人,究竟持何种态度。
刘据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一顿。汲冲…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汲黯之子,他知道。一个以刚直、能干着称的技术官僚。
至于他因公孙贺案被罢免…刘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巫蛊之祸,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与逆鳞,牵连其中者,大多没有好下场。公孙贺更是被族诛的“罪魁”之一。
然而,此刻,刘据的心中,却没有泛起多少波澜。他的思绪,完全被眼前的滔天洪水所占据。与千万生灵的存续相比,前朝的政治恩怨,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惶恐不安的老匠作身上,非但没有丝毫怪罪,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求贤若渴的亮光。
“汲冲…现在何处?”刘据问道,语气急切。
“回陛下,应…应仍在老家,陈留郡…襄邑县。”老匠作见皇帝并未动怒,稍稍松了口气。
“陈留…”刘据目光一凝。陈留郡,正是此次重灾区之一!不知那位昔日的治水能臣,如今是否安好?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走入帐内,来到简陋的书案前。冯奉世早已机警地备好了笔墨帛书。
刘据提起笔,略一沉吟,便挥毫疾书。他并未以皇帝居高临下的口吻下旨,而是写了一封言辞极其恳切的亲笔信。
信中,他首先直言不讳地描述了当前濮阳决口的严峻形势与巨大困难,承认朝廷现有匠作束手无策。继而,他以晚辈请教长辈的姿态,盛赞汲冲当年的功绩与才能,称其“国之干城,水利泰斗”。
然后,他痛陈下游千万灾民之苦,言及“每拖延一日,便有万千黎庶殒命”,将拯救苍生的重任,殷殷寄托于汲冲身上。最后,他诚挚邀请汲冲出山,并表示“但有所需,无不应允”,“愿以师礼相待,共商国是”。
写罢,他取出随身的小玺,郑重地盖在帛书上。然后将其卷起,递给侍立一旁的绣衣卫。
“文化!”
“臣在!”
“派你最得力的手下,选最快的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此信送至陈留郡襄邑县,亲手交于汲冲!”刘据的目光灼灼,“告诉他,朕…在濮阳大堤上…等他!”
“诺!”文化接过帛书,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之中,行动如鬼魅,迅捷无比。
信使带着皇帝的殷切期望,踏着星光,向着西南方向的陈留郡,疾驰而去。
刘据再次走到帐外,望着那咆哮的决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绝望中的一丝渺茫希望,那位汲冲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愿意出山?是否真有回天之力?皆是未知之数。
但,这是他目前所能看到的,唯一的一线曙光。
为了这线曙光,他愿意尝试一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