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十一年·五月至七月,兖豫徐诸郡:
《授田令》的推行,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投入了一瓢冷水。尽管皇帝刘据以铁血手段扫清了最顶层的反对者,并以雷霆之势将政策强行铺开,但根植于土地之上的千年利益格局,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彻底改变。
那些被打压下去、却并未被完全铲除的地方豪强、中小地主以及其依附的文人、胥吏,在最初的震怖与沉寂之后,开始以更加隐蔽、更加阴毒的方式,进行着最后的挣扎。
谣言起于阡陌,恐慌弥漫乡野:
“朝廷要收田了!”
“什么授田?那是骗人的!那是要先把田收归官府,然后再把咱们都变成官府的佃户!永世不得翻身!”
“听说…河北那边,凡是家里有田的,不管多少,都被划成了‘豪强’,田产尽数充公了!”
“陛下这是要学秦始皇,行暴政,夺民之产啊!”
“什么公田?那就是皇帝的私田!咱们以后都是皇帝的奴隶!”
恶毒的谣言,如同滋生在潮湿角落的毒菌,在《授田令》推行的兖、豫、徐十郡之地,悄然蔓延。
它们大多起源于那些被抄没田产的豪强余孽、以及其姻亲、门客、乃至被买通的地方小吏之口,通过酒肆茶棚、集市庙会、乃至田间地头的窃窃私语,迅速传播开来。
这些谣言,精准地抓住了不同阶层百姓的恐惧心理:
对于一无所有的佃农、流民而言,授田是天大的喜讯,谣言杀伤力有限。他们本就一无所有,朝廷给田种,能吃饱饭,便是天堂,至于田是谁的,他们并不太关心。故谣言在他们中间,应者寥寥。
然而,对于那些拥有少量田产(十亩、数十亩)的自耕农、以及富裕佃农(佃种大量土地,生活尚可) 而言,这些谣言却极具蛊惑力和杀伤力!
他们最害怕的,就是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哪怕并不丰厚的土地!他们无法理解“所有权”与“耕种权”分离这种“超前”的概念,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地契在谁手,地就是谁的”。
朝廷说要“收归国有”,在他们听来,就是要夺走他们祖辈传下来的、或自己辛苦积攒买下的土地!
“咱家这二十亩水浇地,是俺爷、俺爹两代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凭啥说收就收?”
“俺租种张老爷家五十亩地,年景好时也能剩些粮食,换了这‘公田’,谁知租子多少?到时还不是官府说啥是啥?”
“朝廷的话能信?今天说授田,明天就能加租加赋!”
恐慌与不满,如同野火,在乡村蔓延。许多自耕农开始藏匿地契,拒绝配合官府的清丈登记。一些地方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聚集事件,乡民们围住下乡勘测田亩的吏员和太学生,质疑、争吵、甚至推搡。
虽然尚未酿成大规模暴乱,但政策的推行,遇到了巨大的阻力,陷入了僵持与胶着状态。基层官吏焦头烂额,绣衣使者四处扑火,却难以遏制谣言的散播和恐慌的发酵。
未央宫:帝心明察,连环出击。
来自灾区十郡的急报、密报,如同雪片般飞入未央宫宣室阁。
刘据仔细翻阅着每一份报告,眉头微锁,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作为来自信息爆炸的后世灵魂,他太清楚舆论战的威力,也太了解变革触及深层利益时,会引发何等剧烈的反弹。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果然还是来了。”他放下最后一卷密报,语气平静,眼中却闪烁着冷静的寒光,“釜底抽薪,触动了根基,蛇鼠岂会坐以待毙?”
他并未动怒,反而有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落入预料中陷阱般的沉着。
“冯奉世。”
“臣在。”